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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寒沒有回應他。
他閉著眼,長睫緊緊地撲在下眼窩處,因為水汽彌漫的緣故而微微顯得有些潮濕,臉上依舊泛著薄紅,不過比之前已經好太多了,可能是因為元神消停了的緣故,他靠在聞衍懷里,就像是他的元神靠在聞衍元神的懷里一樣。
不說話的師尊也好可愛,聞衍心想,這樣美好的景致,全世界大概只有他一個人能欣賞到。
不過他到最后也沒有把那冷冽的蓮子香放進浴桶。
他喜歡顧劍寒的一切沒錯,但這樣的蓮子香總是給人一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感,有時候他抱著顧劍寒,卻覺得這個人格外遙遠。也許不僅僅是一道香的緣故,但沒有這道香,事情會緩和很多也說不定。
至于那種遙遠感從何而來他也說不清楚。也許是前世留下的冤債孽緣,也許是今生顯現的悲哀讖言,他不愿意深想下去,即使是深想下去也想不明白,為何兩個如此相愛的人,擁抱在一起卻只覺得快要失去。
那就用我平時的沐浴香好了。聞衍做出一副和他好好商量的樣子,順道還戳了戳他微紅的臉頰,師尊同意嗎?同意我就用了。
不說話就是默認了,好吧,既然師尊都同意了的話,那么我也沒有吝嗇一點沐浴香的道理。
修者的隨身香大概分為三類,一是沐浴香,二是錦囊香,三是淬骨香,三者的香氣一致。一般來說是沒有修者會輕易改變自己隨身香的,遑論用別人的隨身香,那種事大概只有濃情蜜意期的傻道侶做得出來。特別是高階修者,那一點香氣便是身份象征,聞香如同見尊者親臨,所以聞衍會這么謹慎,哪怕知道顧劍寒一定不會為了這種事真的生他的氣,還是得為自己準備一條裝模作樣的退路。
聞衍的沐浴香是一點很熱烈的香氣,但不濃重,并不讓人覺得刺鼻難聞。說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味道,但總讓人想起暮春曛日下溫暖的百花園。他將沐浴香滴入水中,琥珀色的香液在水中就像一圈圈淺淡的光暈,搖晃著沉沒于溫水之下,觸碰到顧劍寒的肌膚時便慢慢熄滅,似乎是融進了他的骨血。
師尊,好香好香。
也不知道是說給誰聽。
他換了一次水,又滴了一次沐浴香,抱起來的時候能明顯感覺到師尊身上沾滿了他的味道。因為那道香是用他的靈力和他的血制成的,他和冬知雪交換的東西。之前顧劍寒也問起過,只是被他用冬掌門送的搪塞了過去,加之冬知雪也確實時常制一些香拿去送人,顧劍寒仔細聞過,確認聞衍可以用之后便隨他去了。
他把顧劍寒放在柔軟的榻上,讓顧劍寒坐在榻沿,靠在他的肩上。聞衍給他穿上褻褲烘干長發之后便打算將他橫放在榻上蓋好被子,不再打擾他的安睡,卻沒料到顧劍寒突然像是被觸動了什么開關,抬起綿軟的手抱住他的后頸,說什么也不和他分開,蹙著眉抿緊唇往他身上黏。
這樣的姿勢,讓聞衍想起紀錄片里黏人的孩子,熟睡了之后也舍不得離開溫暖的懷抱,強行拉開只會惹得他哇哇大哭,委屈得要命。
當然,顧劍寒怎么可能哇哇大哭。
他的眼淚都是隱忍的,伴隨著一聲一聲艱澀的哽咽。淚水斷珠似的掉,卻不怎么出聲,只是淚眼朦朧地望著人,似乎是一場無言的死亡。
這也是他那么怕、那么怕顧劍寒掉眼淚的緣故。
乖啊乖啊,師尊,就睡一會兒,我陪著你,陪著你行不行?
可能是因為榻上沒有溫度,聞衍心想著,于是用靈力鋪滿了那張柔軟的床褥,讓床褥與他身上的溫度一致,再俯身將顧劍寒放在榻上,他果然就沒有那么抵觸。
但還是不撒手。
聞衍嘆了一聲,任他抱著,目光卻放在了他旁邊的枕頭上。他指尖一點,那個枕頭就變成了成年男人的形狀,然后就只需等待顧劍寒再度熟睡放松警惕了。
阿衍
聞衍想了想,繼續在那個枕頭上貼了一張符咒,下一瞬間,那枕頭居然變成了聞衍的模樣,雙眸緊閉,一副安睡的樣子,身上的味道和體溫與真實的聞衍如出一轍。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他也不愿意把這種符咒用在枕頭身上拿來哄騙顧劍寒,但是現在師尊需要休息,而他需要暫時離開一段時間。
方才冬知雪傳信過來說鏡牢已經控制住了,他便分神看了一下手機的提示,它說資料解密需要他和顧劍寒元神雙修所言非虛,也確實給他們發來了唯一的解救方案。
「魔界空明秘境陣心之地下掘三寸,以絕品雅青云水藍原石為料,士人親手打磨婚戒,溫養圈套住枯瘦貧瘠之靈」
第99章 無冤無仇
如果放在往常,他一定會和顧劍寒商量。但是現在顧劍寒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醒來,他們等不起。
花弄影在鏡牢受一點傷就會危及顧劍寒的生命,不止是顧劍寒會因此傷神,他也會非常心疼。他確實時常覺得顧劍寒脆弱,但同時也深知他是當今三界數一數二的高階修士,沒有那么容易受到傷害,可是花弄影的出現打破了他們原本還算平靜的生活。
那時候他才知道,哪怕是修為高深如師尊,也會有不堪一擊的時候。他在他懷里發抖的時候,聞衍的腦海里一瞬間閃過許多念頭,或悲愴,或罪惡,還有太多無能為力的痛苦
如果顧劍寒有什么好歹,他會讓所有涉事者為他陪葬包括他自己。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來的自信和底氣,然而那一瞬間那種欲望是那般強烈,幾乎要攫取他的理智,控制他的四肢,好在最后顧劍寒安然無恙,否則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從那股如同深淵回響的蠱惑聲中清醒過來。
那是他深埋在內心深處的,無法宣之于口的殘酷念想。有時候他會覺得自己變了很多,似乎沒有以前愛笑了,也沒有以前那么善良,為了尋求自保和保護師尊,他仿佛快要親手摧毀自己曾經的模樣。
似乎也沒什么值得可惜的,他想,曾經的模樣不過是一個傻瓜式的悶頭小子,跌跌撞撞,兩手空空。
聞衍在顧劍寒懷里化作一縷琥珀色的明煙時,飛快扯過那只和他一模一樣的枕頭塞進他懷里。這招金蟬脫殼其實使得不算好,在顧劍寒面前根本不夠看,但此時他的戒備心低破下限,也沒料到聞衍會化煙術,因為那是大乘期修者才會的術法,由春璟一脈發揚光大。
聞衍先是安撫性地拍了會兒顧劍寒的手背,待他慢慢舒展眉頭之后才將目光放在自己身上。他找了一面鏡子,沉默地注視了身上繁復的饕餮紋,由于是兇獸的緣故,看起來格外猙獰恐怖,似乎要從他身上跳出來大開殺戒一般,威壓感十足,類似于一幅太過逼真的刺青。
這樣的上古兇獸紋,一般人應當是壓不住的才對,如果遇到較弱者,不被其反噬,就會被其控制。如果他的記憶沒有問題,那么他一個土生土長的現代人,原本一個小小的元嬰期修者,又憑什么與它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