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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夜闌走到我身后,伸手越過我取了桌上的如意簪替我簪上,說道:“好好如今甚是聰慧。”
黑亮的青絲發髻上,如意簪斜斜插著,典雅別致,可看著十分素凈清苦。
我抬手取下了簪子,說道:“不過是隨口一說,皇太孫剛剛周歲,選伴讀未免太早。不過讓三品以上的大臣攜帶家眷一起去赴東宮的宴,陛下莫不是要放權太子?”
杜夜闌取了桌上一支榴花金步搖替我簪上,垂眸說道:“陛下確有此意。為皇孫選伴讀之事雖然尚早,此舉不過是為太子籠絡人心。”
“只是,好好你何時,對朝堂之事如此敏感了?你以前,并不懂這些。”
杜夜闌雙手負在我的肩頭,低頭看向鏡中的我。
插在青絲間的步搖顫顫晃動,浮光散亂。
我瞇了瞇眼,取下步搖,自嘲道:“總不能是去地府游玩時閻王爺教我的。以前對這些不感興趣,也只當是女子不應當過問前朝之事,活得單純,所以才會淪為你們的棋子,落得那樣結局。”
“可到底是死了一回的人,經歷了北周的帝位之爭,為了自己這條命,再不想了解的前朝之事,如今也得用腦子多想想。”
如此,再愚笨的人,也總能想清楚點什么。
杜夜闌靜默許久,說道:“如此也好,那你想知道,為何陛下如今正值盛年,卻已經開始讓太子招攬大臣了嗎?”
我抬頭看杜夜闌,心中有點疑惑。他怎么還真的與我說起了這些朝堂之事,以前司徒景湛可從來不與我說這些,甚至在談正事的時候會回避我。
難道杜夜闌這是真的打算與我坦誠相待?
他愿意坦誠的話,我倒是可以欣然接受。至于我自己么,還是有所保留比較安全。
“當年,司徒景湛開始從他父皇手中得到兵權,大肆籠絡朝臣不再暗中行事,是從他父皇在秋獵時摔傷了腿,感染了風寒開始。”
周皇同樣也是正當盛年,甚至論年歲比如今的南越皇帝還要小上一些,此前眾多皇子雖然擔任要職,可是手中卻沒有落得什么實權。
尤其是司徒景湛,他的鋒芒完全隱匿在太子與眾皇子之下。可自從周皇秋獵出事,感染風寒,司徒景湛便開始逐漸露出了鋒芒,并且漸漸地將一部分兵權搶到了自己手中。
我記得當時我并沒有感覺到北周要變天,因為宮中傳出的消息周皇只是風寒加腿上需要休養一段時間,可是三皇子府那段時間來往的官員和幕僚卻很多。
等后來過了兩三個月,突然便傳出周皇倒下,太子監國,緊接著北周的帝位之爭便轟然開幕了。
司徒景湛他們爭得最激烈的時候,我被軟禁在皇子府的暖閣里讀書,想著如何逃離皇子府,逃離北周,去找杜夜闌。
那段時間杜夜闌也消失了,我那時只當他在躲避司徒景湛的追殺,可如今再想,那段時間他就已經開始部署清江之戰了。
北周皇子奪嫡,朝堂風雨飄搖,杜夜闌既然有眾多棋子埋在北周,那奪嫡之爭里多半少不了他的身影。
我起身走到窗前,將瓶中的那朵開得最艷麗的紅牡丹取了出來。
“北周皇帝當時對外宣稱是風寒和腿傷,無傷大礙。但實際上他的傷勢要比傳出宮的嚴重很多,很可能已經危及到了生命,所以北周的皇子們才會突然開始了爭權。你那時候失蹤,是否是去哪位皇子那里做了個幕僚謀臣?”
我回頭看向杜夜闌,杜夜闌的眸子漆黑深邃,此刻卻有著一點異樣光彩。
他微微頷首,道:“我當日被司徒景湛追殺,受了重傷。我原本想讓我在三皇子府的其他暗探救你出來,可三皇子府的戒備驟然之間加強了數倍。一來可能是為了防我,二則是因為北周要變了。”
“北周皇室動蕩,帝位之爭甚至可能讓北周全部陷入戰火,而且當時已經開始有皇子開始暗中刺殺彼此,這種情形之下,我覺得你留在三皇子府反而安全。”
我扯了扯嘴角冷笑一聲,將那牡丹花抬手插在了發髻上。
將我留在三皇子府是為了保護我,可他問過我想留在三皇子府嗎?
“我那時去做了太子的幕僚,一邊養傷,一邊替他出謀劃策。北周太子其實也并不差,某種程度上,他可能會是個仁慈的君主。如若最后是他繼位,與南越而言,也許是最為穩妥的。”
我聽著這話,不由想到了北周那位太子。
太子只比身為三皇子的司徒景湛大五歲,兩人的容貌并不相像。
司徒景湛像他的母妃,容貌驚艷,甚至帶著隱隱的侵略性。而太子像皇后,端莊穩重。
原本和親的時候,南越是想將公主嫁給太子的。可太子已經有了太子妃,再加上當時司徒景湛主動求娶,這才和親了三皇子。
我見過這位太子幾面,為人話不多,但待身邊之人寬厚,有次宮宴,一個上菜的小宮人撞到了他,手中端著的菜湯全潑在了他身上,他也只是責罰了幾句,便讓宮人下去了。
若是以往有這種事,小宮人怎么也得挨上十幾板子。
“你倒是會選人,那位太子很是仁慈。不過我想比起仁慈的太子,你應當更想讓皇子們內斗,鷸蚌相爭,你杜丞相作壁上觀,最后出兵,漁翁得利,滅了北周?”
杜夜闌輕笑,那雙長長的桃花眼里慢慢透出上位者的威嚴來。
他從梳妝臺上取了螺子黛,點了點水,俯身眉眼認真地替我描眉,緩緩道:“好好,宦海沉浮,我杜昭從來算不得什么良善之輩,可卻也沒有要讓天下人的家破人亡來成就我聲名的念頭。我少時遍歷流浪之苦,若非不得已,并不想看戰火四起。”
“更何況,飛鳥盡,良弓藏。若真讓我滅了北周,南越再無威脅,則我杜昭功高蓋主那日,便是我喪命之期。”
我一愣,眉頭猛跳了兩下,感覺到那微涼的螺黛斜斜歪了下去。
這眉,倒底沒畫好。
第18章 再入宮門
丞相府距離皇宮并不遠,杜夜闌扶著我從馬車上下來,我望著眼前巍峨的殿宇和高聳的城墻,呼吸微微有些不暢。
似乎是感覺到了我的僵硬,杜夜闌輕輕地按了一下我的掌心。
“只是赴宴,不會有什么旁的。若是你不喜歡這宮中,我們便早些離開。”
我的眼神越過杜夜闌,看望遠處。我們身后不遠處,陸續有其他豪華的馬車被牽過來,其他的官員也到了。
我不是第一次來到這皇城。
可依舊覺得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