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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離家的距離正好兩公里,但是以南霧的地形,打車還不如跑著去快,于是盛衍是以自己最快的速度跑過去的。
入了伏的夏夜沉得連一絲風都沒有,空氣灼熱地黏附在人的肌膚上,悶得人幾近喘不過氣來。
等盛衍到了醫院的時候,整個t恤后面都已經被汗水打濕透了,再猛地進入冷氣十足的地方,連一秒鐘都沒休息,就直接跑向了輸液室。
深夜的輸液室,人少而安靜,他跑到門口的那一刻,就看見了第一排角落安靜躺著的秦子規。
應該是已經輸完了液在睡覺,高高大大的一個人,靠在窄小的座椅上,眉眼寫滿了疲憊,向來冷白得讓人覺得不真切的皮膚,泛起了不正常也不均勻的紅,分布在裸露的胳膊和脖頸處,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曬傷了。
秦子規是經不得曬的,今天的天又是今年夏天以來最熱的天,他怎么會平白無故曬成這樣,還中了暑。
盛衍覺得自己的眼睛又開始發酸了。
但是他不能酸,不然秦子規肯定會笑話他的。
盛衍深深呼出一口氣,想努力藏起自己所有不好的情緒,不被秦子規發現,然而還沒等他上前,就看見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端著水杯從另一頭的飲水間走了出來。
那個男人坐到秦子規身旁,有些拘謹又有些故作親切地問道:“子規,好些了嗎。”
秦子規闔著眼瞼,沒應聲,冷淡之意溢于言表。
那個男人放下水杯,雙手交疊在膝上,嘆了口氣:“子規,我知道你怪我,恨我,怨我,都沒關系,但是你跟我走,我還能補償你,你留在這兒,算怎么回事?今天江家老太太對你的態度你也看到了,你留下來,除了受氣,還能有什么?”
“我沒受氣。”秦子規閉著眼,答得很淡。
那個男人似乎是覺得他在逞能:“這還不叫受氣?盛家那孩子,一個電話,你就得在大太陽底下幫他找了整整三個小時的東西,找到后,剛送過去,就被叫到醫院來,來醫院了,話還沒說兩句,那個江老太太就讓你騰地方,你中暑曬傷,有人來問過你一句?就這些人值得你留下來嗎?”
“他們不值得,難道你值得嗎。”秦子規問這話的時候,連眼皮都沒掀,語氣淡得幾近嘲諷。
那個男人微頓,然后放緩了聲音:“我知道,當時我沒帶你走,確實是我的錯,但爸爸那個時候也是有苦衷的,現在回來也是為了補償你。你跟爸爸走,我們家以后的產業都是你的,你想留學,想創業,爸爸都可以給你資金,你也不用再寄人籬下,被人指指點點,要是想這里了,也可以經常回來看看,沒什么不好的。”
秦子規還是不說話。
那個男人似乎也急了:“你這孩子怎么這么拗呢?是,他們是收留了你照顧了你,但是我也說了,我可以把這些年你花的錢都還回去,你沒聽那個江老太太怎么說你的嗎?說你一個外姓人,是鳩占鵲巢,貪圖他們家產業,而且之前你小姨對你好,那是因為她沒有孩子,他們還指望你養老送終呢,但是他們現在有自己的親生孩子呢,你在他們眼里就是一個分家產的外姓人,這個道理你怎么就不明白?”
明明只是再市儈不過的話,可是一字一句落在盛衍耳里,他只覺得心里疼得厲害。
所以秦子規就是一個騙子,什么給ktv打個電話就找到了,明明是他在烈日底下沿著那條街來來回回地找了三個小時才找到的,偏偏還不告訴自己。
所以才會把東西放到門外就走,都不等著和自己見一面,就是怕自己發現他曬傷了。
而且明明都已經中暑曬傷了,還要被江家老太太趕走。
那是秦子規生活了好幾年的地方,住了好幾年的地方,憑什么她說趕秦子規走,秦子規就必須得走。
什么鳩占鵲巢的外姓人,什么貪圖家產,什么有了親生孩子就不會要他了,這些傷人的話是能說出來的嗎。
那個老太太怎么可以對秦子規這么壞。
秦子規又怎么可以這么好脾氣,讓他騰地方就讓他騰地方,那可是他的家啊。
盛衍一想到秦子規這么高傲的人,面對那個不講理的老太太的時候,居然只是一言不發地就打包東西走了,就知道哪怕這么多年過去了,秦子規心里依然覺得他自己就是個累贅多余的人,所以從來不敢多奢求一點什么,也從來不敢多提一點要求。
他這十幾年來唯一主動提過的要求大概就是自己給他一個名分,可是自己只是有恃無恐地任由秦子規慣著自己。
自己怎么可以這么壞。
而秦子規的父親顯然也知道什么是真正誅心的話,他嘆了一口氣:“子規啊,你跟我走,我還能盡我所能補償你,但你留下來的話,你始終就是一個沒有家的人。”
那一刻,盛衍終于忍不住了,走上前,一把牽住秦子規的手,擋在他跟前,沖著那個男人道:“你放屁!誰說秦子規沒有家!我的家就是秦子規的家!”
十幾歲的少年面對真正的成年人時,試圖用最大的氣勢來彰顯自己的無所畏懼,可是嗓音里的哽咽卻出賣了只有少年時才有的那種纖細敏感又脆弱的情緒。
秦子規聽見他的聲音,睜開眼,像是有些驚訝:“阿衍,你怎么來了。”
盛衍回頭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先閉嘴,我回頭再跟你算賬。”
然后再次看向那個中年男人,語氣篤定異常:“秦子規是不會跟你走的。”
而秦子規的父親看見他的時候,先是微怔了一下,然后很快就反應過來:“你就是盛家那個小孩吧。”
盛衍沒否認:“對,我就是盛家那個小孩兒,當時哭著追出去用三塊兩毛錢從你手里把秦子規買下來的小孩兒。所以你當時把秦子規都賣給我了,你現在又回來找他干嘛呢?”
面對晚輩的質詢,中年男人似乎有些難堪,但更多的是心虛,只能盡力溫和地解釋道:“我來帶子規走,也是為了他好,想補償……”
“他不用你補償。”不等他說完,盛衍就直接打斷,“你剛才說,他跟你走,就不用再被人說寄人籬下,指指點點,可是當年他被人說寄人籬下,被人指指點點,被人吐口水罵野種的時候,你又在哪里?”
“你不在,他一次次求你帶他走,你都不在。”盛衍想起以前的秦子規,就覺得心疼得厲害,“他被人欺負的時候,是我去幫他打架,他被人嘲笑沒有家長的時候,是我姥姥姥爺親自找上門說他們就是他的家長,他生水痘的時候,是我小姨小姨夫沒日沒夜的照顧,他長這么大,一直是我們在他身邊,所以有人看不慣他又怎么樣?我們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和你,和那些人都沒有關系,你明不明白!”
盛衍說完就拽著秦子規的手腕往外走去,越走越急,越走越急,一步也不敢停,一步也不敢放緩,一步也不敢回頭,生怕一放緩腳步,就被人追了上來,也生怕一回頭就被秦子規發現自己紅了眼睛。
而秦子規就任由他牽著,走在這個沉悶無比,連蟬鳴都開始乏力的夏夜里。
兩個人就這么走了很久很久很久,直到走到再也沒人的地方,秦子規才低低叫了聲:“阿衍。”
盛衍終于停下了腳步,卻沒有回頭。
秦子規又叫了聲:“阿衍。”
盛衍伸手抹了把眼睛,才終于轉回身,忍著哽咽,努力平靜道:“秦子規。”
秦子規伸手揩掉他眼角殘存的一點濕潤,溫聲道:“怎么了。”
“沒怎么。”盛衍喉頭上下一哽,然后若無其事道,“我就是想說我這個人從小就不怎么講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