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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燁緊緊將晏江引護在身后,單手舉劍利落的挑開覆在男人臉上的布巾,一張堅毅周正的臉孔立時出現在眼前,那雙血紅的眸子已經閉上,下頜泛著淺淡的青澀胡渣,雖說不上特別俊朗,卻也十分耐看。
這男人整張臉可以說是體面而干凈的,然而身上早已遍布了傷痕,一身黑衣被利器劃的斑駁破爛,斷掉的右臂傷口還在汩汩的流淌著血液,那血散發出一股濃郁的藥草味道,顏色也不用于正常的鮮紅。
裴燁細致的觀察過后,用匕首取了男子一些皮肉與血液瓶封,一旁晏江引驚魂未定,出聲詢問:你這是作甚?
此人看起來極為怪異,身體機能顯然超出常人數倍,子卿精研此道,我打算將這些差人送回京城,讓他看看。裴燁說著,將細瓷小瓶放入袖中。
晏江引看到他的動作,想這是一個死人身上的血肉,此刻卻被裴燁貼身攜帶,頓時胃里一陣翻涌,轉身劇烈的嘔吐起來。
裴燁驚了一跳,湊過去扶住晏江引的身子,見他嘔了半晌終于停下來,一時不由無奈,這孩子終究是經歷的少了,怎么還是這般經不得血腥。
晏江引直起身子,看著裴燁說道:你將東西拿出來。語氣有些虛弱,卻透著不容置喙。
殿下所指何物?裴燁顯然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
晏江引抬手拽了拽裴燁廣袖的袖擺:方才放進去的東西,你拿出來。
裴燁仍舊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慢慢的從袖中摸出東西,遞到晏江引面前,殿下要這作甚?
晏江引沒說話,猶豫著伸手拿過來,剛過手便飛快的丟給了裴燁身后的阿青,仿佛撿拾一個燙手的山芋般,然后他迎著裴燁疑惑的視線,說道,我不喜歡你拿著它。
裴燁不明其意,恍惚中卻從少年異常漂亮的臉上,讀出了類似于撒嬌的情緒,不自覺的抬手摸了摸鼻尖,繼而對阿青道:這東西你好生保存,屆時我寫封信件,你一并寄到容小侯爺手中。
是,公子。阿青應了一聲,小心的將瓷瓶收起。
裴燁看了看地上的人,沉默著掏出一個火折,又倒了些東西在他身上,就著男子斑駁衣衫的未濕處,點著了他的尸體。
越燃越烈的火光,在吞噬男人尸身的同時,也照亮了半邊的幽谷,端看這人身手姿容,生前想必也是個厲害人物,卻不知為何落得如今這般,喪神失智,行尸走肉的地步?這樣活著毫無尊嚴,還不如一死了之,如此說來,倒也是一種解脫了。
當最后一息火星暗淡下去的時候,隨行士兵已處理好了所有殺手的尸體,一行人又繼續往前趕路。
裴燁不知道,在他們走后,兩個人影恍如夜魅一般從隱蔽的樹叢后轉了出來。
真是可惜了,這把刀磨出來可費了我不少心血,竟就這么被折了!站在前面的男人,幽冷的視線落在那燃燒殆盡的一堆骨灰上,眼中透出陰毒的光。
那么,接下來我們怎么辦?站在這人身后的人問道。
按計劃行事,就算不能讓他們有去無回,也要盡可能拖住他們的腳步。
連夜趕路,第二日辰時,眾人又重新上了官道,行了一段,前方探查消息的人回來,報說是山體坍塌,阻斷了前路,且看道路毀壞的程度,怕是一時半會兒難以修好。
進城的路,除了過官道,還有一條小路和一條稍微寬闊的大路,他們這一路押送物資,車馬頗多,小路根本無法通過,唯一的選擇,便只能走那山道了。
裴燁細思片刻,揚聲道:全體隊員聽令,調轉方向,原路退回五里外,改道而行。
晏江引也看出這事不簡單,方要出聲詢問,裴燁已策馬靠近了來,對著晏江引低聲說了句什么,少年面色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過來,點了點頭。
五里路說遠不遠,說近徒步也是要耗時不少的,行到半途,晏江引突然體力不支,身影一晃從馬上直直栽倒下來。
殿下身后眾人一聲驚呼,靠的最近的裴燁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接住,放到了自己馬前,一番探查之后,裴燁面色愈發嚴肅,語氣中透著明顯的擔憂,全體加速前進,尋客棧稍做休整。言畢揚鞭策馬,坐下駿馬長嘯一聲,急速飛奔出去。
晏江引雙眸緊緊閉著,在人看不見的地方,睫毛微微顫抖,少年清瘦的身子軟軟的靠在裴燁懷中,感受著那寬闊胸膛傳來的溫度,心跳驟然失了街拍,胸腔里仿佛掉進了一只活蹦亂跳的小兔。
裴燁方才讓他這么做,晏江引沒多想就答應了,此時猛被這人攬在懷中,情緒有些難以自控,不知費了多大力氣才壓抑住自己紊亂的呼吸,朝夕相對五載,這樣的親近,他們從來不曾有過,晏江引當時懵懂,很多事情堪不破,可上次溫泉洞中,卻讓他陡然洞察了一絲自己的心意。
他雖還不及十四,可在那樣的環境中成長,內心的敏感和早熟,卻使他遠比尋常孩子更明事理,這份感情于他而言,尚是迷惘的,始終籠罩著一層薄霧,無法看的真切,但喜歡的心情自來不是復雜的事情,晏江引只知道,這個男人的一舉一動,時刻牽動著自己的心,自己不喜歡看到他對旁人的親近,害怕他對自己的疏離,希望他永遠都陪在自己的身邊
那時候腦海里憶起母妃曾說過的話,他就想,這樣的心情,不是喜歡又是什么,可即便撥開云霧陡見了幾分清明,迎接他的卻不是甜蜜歡喜,而是滿心的恐懼與惶惑這個男人淡漠威嚴、拒人千里,他心中裝的是家國天下,故而為此殫精竭慮的栽培自己,可若讓他知道了自己的心思,他會如何看待自己,會不會因為憤怒與失望而一走了之,從此不再相伴自己左右,若那些關心愛護和傾心的對待都成鏡花水月,一朝離散,晏江引無法想也不敢想象,面對這份求不得,他不敢賭,便想著深埋心底,想著終有一天會過去,可這一刻,不過是同乘一馬,竟已讓他心緒這般蔓生的情愫在不知名的地方生根發芽,極速滋長,待他察覺之時,已是盤虬糾繞,掙脫不得。
轉道而行,路上經過家客棧,兩層小樓,占地頗廣,裴燁抱著晏江引縱身下馬,大步往客棧內行去,開了房間將少年放到床上,見他還緊緊閉著雙眼在那里一動不動,裴燁輕聲喚道:殿下,沒事了,醒醒。
晏江引深吸了口氣,睜眼的一瞬間,男子如神俊美的面容映入眼簾,好不容易稍稍平緩的心緒再次浮亂起來,他覺得自己需要趕快的轉移注意力,不然若是說出甚至做出什么讓自己后悔的事情,真是不敢相信,倉皇見,忙的開口:你我們為何這般?
殿下想必也清楚,官道被毀一定不是什么巧合,那么我們此刻八成是被人盯上了。裴燁淡聲說著,突然發現少年面上有些泛紅,伸手過去探了探他的額頭,有些燙,殿下怎么了,莫非真是病了?
額間干燥溫暖的觸感,讓晏江引一下子僵在了原地,下一秒卻猛的避開裴燁的手:沒,沒事。
裴燁舉在半空的手頓了頓,緩緩的收回來:沒事就好,等會兒臣會對外宣稱殿下身體不適,然后安排馬車,讓人假扮我二人乘車隨運送物資的隊伍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