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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盡頭,靜靜地站著一個披著斗篷的人。斗篷漆黑,上面極素凈,沒什么裝飾,直拖到地。
這人個頭并不高,甚至比同行的劫匪低了一個頭。維里微微偏過頭,只覺得這人看起來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見過。并非一面之緣的眼熟,而是長久相處過的熟悉他見過這人不止一次,不,或者是很多次。
他的社交范圍并不廣,無非是學院、皇宮,這兩個地方。
皇宮戒備森嚴,就連侍從頭銜都是騎士算是貴族階層,沒必要出來干劫匪這種下作的行當。
更何況在皇宮里,他幾乎只與王子接觸,最多加上王子身邊的男仆,但那些男仆都身材修長,絕不會有這么矮的人存在。
那只能是學院中的人,維里輕擰眉頭,想從記憶中翻找出身形與他對得上的學生或者老師。
這時,一個劫匪罵罵咧咧地從他的房間里走出來。
窮鬼,連枚金幣都沒有,只有個破箱子,裝什么貴族有錢人。劫匪罵道。
緊接著,房間內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響聲,琴盒被砸在地上,琥珀色的小提琴狠狠地摔了出來,琴弦震顫著哀鳴。
好在琴盒和小提琴本身質量不錯,并沒有摔壞。
維里扭頭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得異常難看,正好劫匪逮住。
小白臉還不高興。劫匪伸手揪住維里的衣領,粗糙寬大的手指愈發(fā)襯得維里細皮嫩肉。
他穿著剪裁精致的衣物,漂亮柔順的黑發(fā)整整齊齊地束在腦后,面容年輕而英俊,藍色的眼眸好像多情的湖水。乍一看上去,像是一位出來旅游的貴族少爺。
劫匪平生最恨貴族富人,維里眼睛里的抗拒與嫌惡更是讓劫匪感到不爽。
他冷笑著瞇起眼:怎么?還嫌棄我?告訴你,哪怕我現在在地上吐口口水,你這大少爺都得乖乖給我舔干凈。
說著,他嘴唇一翻,就要往維里英俊的臉上吐口水。
維里迅速偏頭躲過,他閉著眼,強壓下去的怒火又涌上來。若不是顧忌著旁邊這堆身嬌體弱的小貴族,他恨不得現在就拿著劍把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亡命徒大卸八塊。
雪鸮聽見外面的動靜,沒有獲得維里的同意,也只能躲在床底瑟瑟發(fā)抖,不敢輕舉妄動。
唾沫沒有吐到維里的臉上,劫匪大怒,伸手就要把他腦袋掰過來:媽的,還敢躲
車廂盡頭的斗篷人出聲制止了劫匪的動作:夠了,拿完東西就走,別多生事端。
他的聲音低沉而嘶啞,難聽得像是鐵片在紙上剮蹭,說話速度也很緩慢。
斗篷人轉過頭來,維里想看清楚他的面容,卻發(fā)現這人戴著面罩,只露出一雙眼睛。
這人
維里還是認出他的身份。
他曾經教過的學生。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情,戰(zhàn)后第一批學生從學院畢業(yè),依次為他送來郁金香花束。
他剛成為劍術老師不久,對這群學生竭盡心力,將一身所學傾囊相授,希望他們能在未來繼續(xù)為帝國效力。
他還記得其中有一位特殊的學生,身材矮小,魔法親和力也不強,名字也很普通約翰,甚至是個平民孤兒。戰(zhàn)后學院招收學生基本沒有要求,資質平凡、的約翰也是趕上好時候,才能進入帝國學院學習。
但凡他入學時間早一些,或者入學時間晚一些,都會被擋在校門外。
維里對他的印象很深,約翰是個勤奮的好學生,天不亮就起床,在其他學生進入夢鄉(xiāng)后,他還在場地里練習劍術。
魔法親和力不夠,他就只學習一些基礎的譬如火球術、冰箭術之類的小法術,當作對劍術的補充,在戰(zhàn)斗時能達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他還記得約翰偶爾會變得懶惰,會不去練習。
維里當他小孩心性,也不怎么責罵,只是會多念叨幾句。好在約翰極聽話,多數時候都是刻苦的。
維里很是贊賞,也多次幫助糾正約翰劍術上的不足。也由于他身世坎坷,維里對他的照顧甚至會超出學習,譬如偶爾會帶他去城郊游玩。
十五年前,這一批學生畢業(yè)后,各奔東西。有些加入軍隊,有些成為魔法師公會的一員。絕大多數學生他都知道去處,只有寥寥幾人下落不明,約翰就是其中之一。
人各有目標,既然學生畢業(yè),之后的人生老師也沒法插手。約翰與他斷掉聯系后的一段時間,維里也曾失落過。
隨著時間流逝,他教過的學生越來越多,維里也就將約翰有關的過往存放在記憶深處。
沒想到暌違十余年的再次相遇,竟然會是在一班列車上。
一個是被打劫的乘客,一個是劫匪。
這一出活像是王都劇院里上演的荒誕喜劇。
堂堂帝國學院的優(yōu)秀學生,竟然會在畢業(yè)十五年后,成為人人不齒的強盜。這荒謬的一幕,把維里的怒火都壓了下去。
這群劫匪似乎隱隱以約翰為首,在他開口后不久,列車緩緩地停下。警笛聲打破原野的寂靜,響徹夜空。他們帶著打劫而來的珠寶金幣等財物,大搖大擺地從車門離開,消失在深沉的夜色中。
看見劫匪消失在夜色中的森林里,劫后余生的小貴族們紛紛伏地大哭,他們向來養(yǎng)尊處優(yōu),還沒受過這種侮辱。
雙手被捆住,跟犯人似的站在一邊,隨身攜帶的金幣財寶都被洗劫一空。貪婪的匪徒就連女人耳朵上的首飾、頸間的項鏈都不放過,一起扯下來奪走。
尖利刺耳的哭聲與叫罵聲不絕于耳,走廊上高低胖瘦擠在一起,都在鬼哭狼嚎,活像一群蒼蠅在他耳朵邊嗡嗡叫,擾的維里眉頭緊皺,煩不勝煩。
他面沉如水,雙手略一用力,就把繩索崩斷。
倒不是他沒有能力反擊,這些劫匪都是亡命徒,他再厲害也是孤身一人,貿然反抗,難保不會有乘客傷亡。跟丟命比起來,還是只損失些財物更劃算。
他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彎腰撿起自己的小提琴。
雪鸮小心翼翼地從床底走出來,飛到維里的肩膀上站好:他們走了嗎?
走了。維里緊緊地皺起眉頭。
小提琴經過校長的修復,琴身變得堅韌無比,秘銀打造的琴弦甚至能傳導魔力。被摔在地上壓根沒法對它造成什么損傷,維里仍舊憤怒,讓他遭受這種欺辱,他一定會還以報復。
至于他那個行李箱,已經被劫匪帶走,只留下幾本書。
不僅如此,封面和書頁還留下了深深的泥腳印。
維里把書撿起來,放在桌上。他深呼吸一口氣,一貫溫和的藍眸都因為怒火變成深深的藍色,像是暴風雨前的海洋,平靜而危險。
雪鸮在他臉頰上蹭了蹭,試圖用柔軟的羽毛讓維里稍微冷靜下來:那你打算怎么辦?
維里平靜道:我會讓他們付出代價的。
這些劫匪都是傭兵出身,他眼神毒辣,記憶力非凡,憑借一個五官就能認人。剛才那些劫匪的特征他都已經牢牢記在心里。
等天亮的時候,就能到達法斯特。
那里是傭兵之城,也是傭兵公會總部所在地。
這些劫匪們既然搶走這么多錢財,肯定會到法斯特典當,換算成金幣。那里繁華而無序,一切以強者為尊,它雖然坐落在帝國的領土上,卻游離在帝國的管束之外。
法斯特的秩序都由傭兵公會說了算。
飽受驚嚇的列車司機還是讓列車重新啟動起來,太陽升起后,廣袤的森林逐漸遠去,地平線上出現一座宏偉的城市。晨曦如輕紗,籠罩在城市上空,遠處的雪山山巔如鉆石一般耀眼,原野兩旁依稀能看見盡頭的綠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