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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璃的神情有些茫然,半天才看清眼前的百里云讓。他略一點頭,而后反應過來,又搖頭。
百里云讓心中一疼,面上卻沒表現出什么來,扶著疏璃起來半靠在床頭,端起藥碗,舀了一勺黑色藥汁送到疏璃嘴邊,先喝藥。
疏璃道:沒有用的。
百里云讓的臉色白了幾分,勉強笑了笑,喝了燒才能退,乖。
疏璃靜靜地看了他半晌,微微低頭含著勺沿咽下藥汁。
會好的。百里云讓輕道,然后重復一遍,會好的。
疏璃聲音淡淡:我自己的身體我比你清楚。
為什么不告訴我?
告訴你又有什么用?你能放了我嗎?
百里云讓驀地頓住,半晌道:你需要靜養。
疏璃笑了笑不再說話,神情疲憊。
藥喝到一半疏璃就有些撐不住了,勉強喝完了藥后又開始昏睡。
疏璃昏昏沉沉睡了三天,百里云讓便在寢殿守了三天,直到他徹底退燒。
疏璃的燒雖然退了,可是精神卻大不如前,一日中最多的時間都用來睡覺,其次是發呆。
他不再愛說話,不再費盡心思折騰,不再時刻想著要出去,藥呈上來會乖乖喝,被問話時會乖乖應,即使整日胃口不好,在百里云讓盯著時也能吃下些東西。
他像是徹底放棄了離開的念頭,平靜地等待著死亡。
那是百里云讓最不想看見的模樣。
疏璃一覺醒來時入目是少年線條明晰的下顎,風中有桃花的清甜香味,他反應過來自己身在院中。
百里云讓半倚在榻上,松松將疏璃連同他身上裹著的厚重軟毯抱在懷里,此刻正一動不動地望著院角。
疏璃悄悄抬頭打量他。
陽光灑在年輕太子精致秀麗的五官上,眼睫末梢浮躍著點點金光,嘴唇是初生桃花般淺淡的粉,仿佛只消微微一笑就能融進春日午后無盡的暖意中。
院角的桃花在這時開得最盛,極盛的同時已顯頹勢,風揚過便能帶起一陣花雨。百里云讓該是在看這幾棵桃花樹,但他的眼里卻空無一物,更像是在發呆。
是極少有的茫然模樣。
這段時間百里云讓委實不輕松,不僅整日無極殿東宮兩頭跑,還要分出心神打理這么大一個國家,以至于明明病的人是疏璃,百里云讓卻消瘦得比他還厲害,連下巴都尖了不止一點。
從前疏璃還能捏一捏他粉嫩的頰邊肉,現下怕是無法了。
這樣想著,疏璃便問出了聲:怎么瘦了這么多?
百里云讓回了神。疏璃主動開口說話的舉動令他有些意外,他垂下眼睫看他,卻答非所問:今天天氣很好,我帶你出來曬曬太陽。
疏璃唔了聲。
片刻沉默后,百里云讓忽然開口:我的母后死在父皇登基的前夕。
八年前,宮變封城之時,結局尚不可知。父皇為確保我與母后的安危,將我們送出京都,就在那時母后患上重疾,不治而亡。眼前桃花紛落,他的嗓音輕緩而平靜,父皇沒能見到她最后一面。
以前從沒聽你提起過你母后。
那不是什么很好的記憶。百里云讓笑了笑,伸手將疏璃蓋著的軟毯往上拉了拉,雪白狐毛遮住他的下巴,襯得整張臉似玉般瑩白無暇。
百里云讓看了他半晌,才接著道:后來的封妃大典上,父皇親手抱著母后的木碑放在了皇后的鳳臺上。這些年后宮陸陸續續進了不少人,可是他再未立過新后。我的父皇,身體曾經那樣康健硬朗,稱帝后卻每況愈下。
憂思成疾。疏璃如是道。
帝王之家的人生來就該無心無情,最好是一身盔甲,刀槍不入。百里云讓低聲道,那時我看著他想,情這種東西太過可怕,令人失去理智,不由自主不辨是非,我若是想掌控好自己,便不能去碰
若是碰了,便把那人時時刻刻綁在身邊,傾盡一切寵愛維護,要一睜眼一轉頭就能看見他,必定不能像他的父親那樣,活在一世的痛苦悔恨中。
疏璃的注意點似乎并沒有放在他未說完的話上,又像是刻意轉移了話題,突然問:你長得像父親還是母親?
小時候旁人都說我同母后生得極像。
疏璃略略彎了眼角,那你的母親一定是個難得的美人。
聽出疏璃的言外之意,百里云讓提了提嘴角,想的卻是年前宴上當他說起自己已有心愛之人時,皇帝看著他的目光。
肺腑像是浸入冰水,胸腔內一片寒涼。
他很早之前就知道,父皇看著他的時候,有時總會心神恍惚,像看著另外一個人。
如果,如果以后疏璃離他而去,他會怎么樣呢?
當他看到與他長相相似的人哪怕只有半分,他也會發瘋吧?
見百里云讓不再說話,疏璃打了個哈欠,又開始昏昏欲睡起來。
哥哥,百里云讓將下顎抵在疏璃的發頂,張了張嘴,溫柔地、無聲地道,我很害怕。
就在疏璃快要睡著的時候,明原來不及差人通報就急急忙忙闖進內殿,脫口而出道:殿下
疏璃瞬間驚醒。
喪鐘沉重肅穆的響聲回蕩在皇宮的每個角落,滿目縞素。
三日后的清晨,天空陰霾一掃而空,朝陽破云而出。清脆響亮的鳴鞭聲中,百里云讓一步一步登上高臺龍座,成為天樞國歷代以來最年輕的新帝。
百官叩首。
彼時疏璃正陷入新一輪的昏迷中,御醫坊的御醫們為商量藥方配置新藥忙得焦頭爛額一籌莫展。一碗接一碗的湯藥被送入東宮,宮人誠惶誠恐地伺候著,躺著的人卻永遠無知無覺,氣息微弱。
張御醫依次取下疏璃手背的銀針,額頭上已是汗水涔涔,再細細辨了辨他的脈搏,終于緩出一口氣。
疏璃睜眼時對上一雙年輕溫和的眼睛,對方一愣,猛地低下了頭,臉側一片通紅。幸而身邊的眾御醫沉浸在疏璃轉醒的驚喜中,無人注意到他的異狀。
【他愛上我了。】
系統敷衍道:【你是萬人迷,見到你的人都會愛上你的。】【那你呢?】
【我不是人。】
疏璃:【】很有道理的樣子。
他倚靠在床頭,喝完一碗黑乎乎的藥汁,抬眼便看見站在門口的百里云讓。
尚不滿十八歲的少年,發冠高束,著一身黑緞為底紋飾精致的龍袍,臉孔白皙五官昳麗,逆著光長身玉立,單單只是這樣站著,就襯得猶如滿室瓊枝綻放。
以防驚擾到疏璃,百里云讓吩咐過在這里宮人見到他時只需行禮,無需出聲,是以眾人皆無聲行禮后退向兩旁。
疏璃向他略略抬了抬手。
百里云讓一步步走入,直至疏璃床前。床上的人靜靜地看著他,臉色極蒼白,連一向艷紅的唇色都淺得不能在淺,滿面病容,眼神溫柔。
像是八年前的密室中,他懶懶地靠在座椅上,眼神專注柔軟,一只手輕輕搭在小孩的頭頂,說,那是因為我們云讓以后要成為天底下最厲害的人。
如今他終于成為天底下最厲害的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