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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并未死心的阿魯克在大同鎮(zhèn)城經(jīng)過了數(shù)日的休整后，繼續(xù)挾持著梁惠帝向宣府進(jìn)軍，想趁著梁國主力軍隊遭受重挫、其它兵力尚未調(diào)動到位之際，繼續(xù)深入梁國腹地，意圖直指京師。他打著護(hù)送“太上皇”回京的旗號，一路在各大小軍堡前叫陣，命他們速速開門迎接 “太上皇”，并趁機攻下了好幾個軍堡。

種種消息傳到靖邊城的蕭家小院之時，已是新皇登基后的十多日之后，一切幾乎塵埃落定。李氏經(jīng)過了長時間的惶恐，真正面臨了這一刻，就好像一直被線懸著的巨石終于落了下來，她反而沉靜了下來，決意好好謀劃接下來的對策。

李氏的小屋里，一盞煤油燈發(fā)出微弱的光，李氏側(cè)坐炕邊，微微低垂著頭，一手輕輕拍著炕上睡得正香的妍姐兒。看著妍姐兒紅撲撲的小臉和平靜起伏著的小胸脯，她的心突然寧靜了許多。

“娘，外面?zhèn)鞯梅蟹袚P揚的，一會兒說先皇已經(jīng)殉國，一會兒說太上皇在韃子手里，也不知那種說法才是真的?！彼问|娘一邊低頭繡著一個小兒的肚兜，一邊輕聲問著。這些日子外面各種真真假假的消息傳個沒完，卻偏偏沒有蕭靖北的消息，她心中甚是不安，卻又不敢在李氏面前表露，只好借做些針線活來掩飾自己的惶恐，殊不知她繡得七零八落的針腳，和動不動就扎破了手指還不自知的恍惚，早已經(jīng)暴露了她內(nèi)心的緊張和無措。

李氏為妍姐兒掖了掖小被子，輕輕走到蕓娘身前，隨手扯過一張凳子坐著，輕聲道：“哪種是真已經(jīng)不重要了。新皇登基，先皇就是不殉國也得殉國。他們這一招釜底抽薪，就是要活生生逼死皇上啊。”

宋蕓娘手捏著針，半天也無法扎下去，愣在半空中僵持了一會兒，干脆將手里的肚兜放下，喃喃道：“也不知蕭大哥現(xiàn)在怎么樣了？只聽說是隨皇上親征的軍隊?wèi)K敗，倒沒有聽到周將軍的游擊軍現(xiàn)在怎樣了？”

李氏沉默了片刻，既是安慰蕓娘也是給自己信心，“京軍失敗是因為倉促出征，又不熟悉地勢，沒有與韃子作戰(zhàn)的經(jīng)驗。周將軍的游擊軍又不一樣，他們與韃子征戰(zhàn)多年，以往也是勝的多、敗的少，應(yīng)該不會有事情的。你且安心養(yǎng)胎，不要東想西想。你看看你現(xiàn)在瘦了這么多，對孩子也不好，到時候四郎回來了還不知道會怎樣心疼呢，他肯定要怨我這個老太婆沒有照顧好你了?！?

宋蕓娘輕輕伸手撫在微微凸起的小腹上，心中突然有些愧疚。她深深知道，若蕭靖北真有什么不測，她便是這個家里唯一的支柱，越發(fā)要勇敢地承擔(dān)家里的責(zé)任，好好孕育這個孩子。只是這段時日她日日憂心蕭靖北，不思飲食，無心睡眠，身體越來越弱，反而令李氏為她擔(dān)心，也真的對不起這個孩子……

室內(nèi)一時沉默了下來，只聽到妍姐兒平靜的呼吸聲輕輕響著，為昏暗寂靜的傍晚注入了幾絲靜謐溫馨的味道。

宋蕓娘便轉(zhuǎn)換了話題，“今日大山哥說宣府總兵不但派出了宣府城內(nèi)的兩萬精兵攔截韃子大軍，還號令各個衛(wèi)城和軍堡積極防衛(wèi)，靖邊城也要派兵出征呢！”頓了頓，又道：“也不知這楊總兵是真膽小還是假懦弱。當(dāng)初韃子大軍都?xì)⒌剿窍铝耍皇驱斂s不出，現(xiàn)在卻派兵主動出擊。”

李氏冷笑了幾聲，“這些事情別人不清楚，我倒是知道些□□。他之前之所以守城不出，八成兒就是他京城里主子的授意，現(xiàn)在他的主子奪了政權(quán)，他還不得賣力效勞？”

宋蕓娘變了神色，猛地坐直了身體驚呼道：“怎么連宣府總兵也……”

這聲驚呼劃破了夜的寧靜，床上的妍姐兒突然不滿地皺了皺小鼻頭，小胳膊小腿動了動，李氏急忙走過去輕輕拍了幾下，一邊不滿地瞪了蕓娘一眼。

宋蕓娘縮著脖子吐了吐舌頭，沖著李氏訕訕笑了笑。

李氏慈愛地盯著妍姐兒看了一會兒，見她又睡得安穩(wěn)了，這才輕輕走過來坐下，小聲說道：“我記得當(dāng)年宣府楊總兵的夫人隨夫進(jìn)京之時，曾經(jīng)參加過幾次京城里貴婦的宴會。當(dāng)時她穿著打扮過時，談吐也有些粗魯，宴會上的侯門貴婦們一個個眼高于頂，哪個耐煩應(yīng)付她。倒只有張鳴德的夫人，一向高傲冷淡的一個人，居然與她一見如故，親熱地拉著她的手噓寒問暖，還戲言要認(rèn)她為干女兒。我當(dāng)時還覺得奇怪呢，現(xiàn)在看看這件事后倒是明白了……想一想也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看來姓張的一家從那么多年前就開始籌謀了……”她沉默了一會兒，又發(fā)出一聲輕嘆，帶著說不出的無奈和無盡的滄桑，“侯爺大意了，不敗不行啊……”

宋蕓娘也有些震驚，靜靜地發(fā)了一會兒呆，才問道：“不知那張宰相還收買了哪些將領(lǐng)，不知周將軍是不是也……”

李氏愣了愣，也很是心憂，“這個說不準(zhǔn)啊，不過周將軍為人正直，忠君愛國。更何況他一直在邊境活動，品級也不是很高，不見得會被收買吧?！?

宋蕓娘也點點頭， “希望如此吧！”深嘆了一口氣，又感嘆道：“也不知這一仗，又要打到什么時候……”

李氏低頭不語，沉默了一會兒后，突然傾身過來一把抓住蕓娘的手，她的手又干又冷，聲音更是冰涼，透著寒意，“蕓娘，京城里的那伙人現(xiàn)在忙于穩(wěn)定政權(quán)，估計不會顧及到我們。但是他們一旦坐穩(wěn)了江山，肯定會四處清算異己，斬草除根。張玉薔那個女人最是記仇，說不定會加害于我們，蕓娘，你……你怕不怕？”

宋蕓娘心中慌亂，表面上卻仍是一派寧靜，淡淡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怕也沒有用，還不如坦然面對。咱們安安分分地呆在這邊堡，時間長了，也許他們就淡忘了。娘，這以后的事情你也別太憂心，還是想想眼下該怎么辦吧？”

李氏重重捏了捏宋蕓娘的手，眼中閃過幾許贊許之色，“蕓娘，遇事沉著穩(wěn)定，不慌亂，不愧是我蕭家的媳婦。現(xiàn)在，四郎不在家里，你就是這一大家子人的主心骨。不管遇到什么樣的困難，只要咱們沉得住氣，全力應(yīng)對，就沒有過不去的坎兒?！?

宋蕓娘抬眸看著李氏，眼中光芒閃動，她重重點了點頭，突然覺得心中安定了許多。

作者有話要說：

☆、糧食上的危機

阿魯克挾持著梁惠帝一路南下，銳不可當(dāng)，直逼京城。新登基的小皇帝茫然無措，政權(quán)全部落入了張鳴德的手中。他很快召集了二十萬大軍嚴(yán)守京師重地，阻擋阿魯克的攻勢，各地勤王的軍隊也紛紛向京城集聚，加入了京師保衛(wèi)戰(zhàn)。

外面狼煙四起，靖邊城內(nèi)也是一片混亂。城門仍然緊緊封鎖，城內(nèi)各類物資依然是天價。街頭巷尾出現(xiàn)了越來越多的乞討者，整個靖邊城內(nèi)的秩序更加混亂。人們生活在戰(zhàn)爭的陰影之下，聽著外面?zhèn)鬟M(jìn)來的各種真真假假的傳言，終日惶惶不安。

因靖邊城派了一部分精銳士兵出城與韃子作戰(zhàn)，各官員大戶人家的家丁便被抽去守城，原來王遠(yuǎn)派到蕭家的兩名侍衛(wèi)也收了回去。宋蕓娘他們倒是無所謂，反正家中余糧已經(jīng)不多，就算賊人入室搶劫，也沒有多少糧食可搶。

這一日，許安慧與許安文突然登門拜訪。他們兩家雖然都搬進(jìn)了靖邊城，但是相隔甚遠(yuǎn)。最開始搬過來、街面上還算安穩(wěn)的時候，兩家時時走動。隨著局勢越來越混亂，他們各自守在家中，不敢輕易出門，已是許久未見。

“安慧姐！三郎！”宋蕓娘興奮地迎他們進(jìn)屋，拉著許安慧的手似乎有說不完的話，許安文則被荀哥兒和鈺哥兒拉著去了他們的房間。

只見許安慧面有菜色，身形憔悴，早已不復(fù)原來的豐腴。略略聊了幾句她便滴下淚來，嘴唇抖了半天才斷斷續(xù)續(xù)的開口，“蕓娘，我……我也是沒有辦法了，家里實在是揭不開鍋了。我知道你們家人口多，一定也很困難。我……我倒不是為自己，大人們餓一餓總是不要緊，只是幾個孩子……實在是餓不得了……”

許安慧他們搬來的急，又沒有如丁大山一般搶收田里的稻子，所帶的錢財物資也不是很夠。靖邊城封城后，他們完全和張家堡的鄭仲寧失去了聯(lián)系。許安慧的舅舅家也不是很寬裕，一大家子人強撐了這么一段時日已是不易。

宋蕓娘印象中的許安慧總是歡快的、輕松的，從未見過她如此愁苦的模樣，她立即紅了眼圈，二話不說便去廚房將大米、面粉各裝了一大袋遞給許安慧。

“這……要不了這么多，蕓娘，你……你們也難……”許安慧見蕓娘一下子拿出這么多糧食，縮著手不肯接受。

“沒關(guān)系，大山哥之前收了稻子，我們家還有一些余糧呢！”宋蕓娘輕松地笑著，寬慰她。

“蕓娘……”許安慧拉著宋蕓娘的手，嘴唇微微顫抖著，千言萬語說不出口，只是默默地流著眼淚。

宋蕓娘輕輕拍了拍許安慧的手背，輕聲問道：“安慧姐，還是沒有鄭姐夫的消息嗎？”

許安慧強撐著笑了笑，“沒……還沒呢……”她看著蕓娘關(guān)切的眼神，撐了許久的弦突然一下子斷掉，失聲痛哭起來，“蕓娘……怎么辦……我該怎么辦……張家堡已經(jīng)被韃子攻占了……”

“什么？”宋蕓娘驚叫出聲。聽到動靜的李氏他們也紛紛圍攏過來，聽到這一消息后都有些懵了，突然產(chǎn)生了連根都被拔除的茫然無助感。良久，葉翠兒爆發(fā)出一聲哭聲，一屋子的婦人也跟著哭起來。

正在院子里干活的丁大山緊張地跑進(jìn)來，問明了事由后，不禁問道：“消息可不可靠？我這些日子成天在外面打探消息，都沒有聽到這個說法??？”

許安慧已經(jīng)趴在宋蕓娘懷里哭得說不出話來，聽到哭聲走過來的許安文低沉的說：“是前兩日聽我舅舅說的，他以前是軍中的武術(shù)教官，特意找軍中的熟人了解的最新軍情。據(jù)說韃子還沒有攻城，劉青山那老匹夫就主動開城門投降了。也不知我姐夫他們怎么樣了……”

宋蕓娘倒是松了一口氣，拍著許安慧的肩膀柔聲安慰道：“既是投降，想必就沒有開戰(zhàn)。鄭姐夫他們應(yīng)該不會有事?！?

許安慧泣道：“別人或許沒有事情，但我們家那口子最恨韃子，性子又倔強耿直，他豈能甘心投降受辱。說不定第一個反抗的就是他……”

宋蕓娘哭笑不得，“所謂關(guān)心則亂，還只是沒有影子的事呢，你就哭得死去活來的。鄭姐夫再恨韃子，想著你和幾個孩子，也不會貿(mào)然行事啊?！彼蝗挥窒肫鹆耸捑副?，忍不住也流下淚來，哽咽道：“倒是蕭大哥，一直沒個消息。外面那么多大大小小的軍隊，也不知他現(xiàn)在在哪里……”

許安慧又反過來安慰宋蕓娘，一屋子的女人也是一邊哭一邊七嘴八舌地猜測，互相安慰著。

丁大山、宋思年他們幾個男子沉著臉、皺著眉頭在一旁無奈地聽著。只聽她們越說越亂，宋思年忍不住喝道：“你們這群女子，天都還沒有塌下來，自己就先哭死了。哪有無端端亂咒自己男人的，你們怎么不往好處想，也許他們現(xiàn)在都安然無恙呢？”

宋蕓娘回轉(zhuǎn)了過來，她急忙伸手擦眼淚，一邊不好意思地笑著，“安慧姐，我說你關(guān)心則亂，我也是一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