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蕓娘一踏進小院,便感到一股勃勃的生機撲面而來,讓自己的郁悶心情一掃而空。她放下手里的籃子,抱起蹣跚著向自己撲來的齊哥兒,在他白嫩嫩的小臉蛋上使勁親了一口,臉上綻放出明艷的笑容,笑瞇瞇的看著齊哥兒,“齊哥兒,想不想蕓姑姑啊?”
齊哥兒睜著濕漉漉的大眼睛,裂開牙沒有長齊的嘴,含含糊糊地叫:“蕓姑姑,蕓姑姑,鼓,鼓。”
許安慧笑著走過來接過齊哥兒,“他在說你上次買的撥浪鼓呢。我告訴他這鼓是蕓姑姑買的,他倒是有點兒記性。這小子越來越沉,別老抱著他,沒得慣著他。”說罷將齊哥兒放在地上,讓大妞妞帶著他去廚房找奶奶,自己則帶著蕓娘去廂房說話。
許安慧的廂房布置的簡單雅致,散發(fā)著淡淡幽香。宋蕓娘取出了籃子里的護膚品,一一擺在桌子上指給許安慧,“這二十幾盒面脂和手膏是帶到靖邊城里去賣的,我當(dāng)日和那幾名女子約的是五日后在街口見,卻就是明天了。”
許安慧不在意地說:“沒關(guān)系,我馬上托人帶給我舅母,讓她明日去街口等著。此外,我這里也留幾盒,上次還有幾個副千戶、百戶夫人用了也說好的,說不定他們也會再要。”
宋蕓娘聞言越發(fā)笑意盈盈,“他們要的話我再做,現(xiàn)在是不怕沒有貨,只怕沒人買啊。”
宋蕓娘又拿出幾個稍大一些的盒子,單獨放在一邊,笑道:“這是特意給你的面脂和手膏,分量裝得足一些。我這次還嘗試著做了妝粉和口脂,你看你最近面色憔悴,臉色發(fā)黃,我可是給你雪中送炭來啦。你趕快用著,小心鄭姐夫嫌棄你了。”
許安慧笑嘻嘻地點了點蕓娘的額頭,“瞧你這張嘴。我這人老珠黃之人用不用都無所謂,反正已經(jīng)有了著落,你鄭姐夫嫌不嫌棄都得受著。倒是你這小姑娘要好好打扮打扮,用心找一個好兒郎。”
宋蕓娘羞得垂下了頭,心里莫名涌上一股煩惱,她不做回應(yīng),只是又取出略為精致的幾盒,“這是給錢夫人的,你看你什么時候有功夫送去?”
許安慧想了想,面露為難之色,皺眉道:“我這里兩天家里走不開,婆婆老毛病又犯了,齊哥兒也沒有好全,不如你自己送去吧。其實錢夫人挺和善,對了,她還說起過你,我聽錢夫人的意思,你好像見過她?”
宋蕓娘支支吾吾地轉(zhuǎn)移了話題,許安慧便又和宋蕓娘敘起話來,她收斂了笑意,語重心長地說:“蕓娘,玩笑歸玩笑,你現(xiàn)在也不小了,倒真應(yīng)該為自己好好打算一下,女孩子再拖下去就不好找人家了。”她見蕓娘神色平淡,便試探道:“我家安平……”
宋蕓娘想到許安平那雙充滿熱情的眸子,想到她一直深深藏在箱子底、不知如何處理的那支玉鐲,心里有些心虛和歉意,她輕聲道: “安慧姐,我與安平哥是不可能的……”
許安慧面色一沉,“你還堅持那入贅的傻念頭?蕓娘,說句不怕你怨我的話,前段時間荀哥兒出事,我雖然難過,但聽聞他不能讀書,而是學(xué)醫(yī),倒在心里暗暗為你歡喜,想著他將來可以在軍中做醫(yī)士,繼承你爹爹的軍職,你便也可以心無旁顧的尋一門好親事。可現(xiàn)在……哎,你呀……”
離開了鄭家,宋蕓娘帶著滿腹心事,向防守府走去。
錢夫人這次接見宋蕓娘要隨意了許多。雖然還沒有進入寒冬,但錢夫人已經(jīng)穿上了鑲貂狐皮的紅色錦袍,一頭秀發(fā)隨意挽了個松松的發(fā)髻,頭戴雪白貂毛鑲紅寶石的抹額,越發(fā)襯得面如滿月,肌膚瑩白似雪。她此刻正慵懶地靠在軟蹋上,微閉著眼養(yǎng)神,一個小丫鬟跪在榻旁,輕輕捶著她的腿。
偏廳里的門窗都遮上了厚厚的簾子,只留有背風(fēng)的那一面開窗通風(fēng),屋子里燃著明燭,燒著暖盆,讓人生出外面是數(shù)九寒天的錯覺。軟榻一側(cè)的小幾上,裊裊的香煙從熏香爐里繚繞盤旋而出,在整個房間里縈繞,陣陣暖香襲來,不覺讓人昏昏欲睡。
宋蕓娘進門見此情景,不禁屏息站著,生怕驚醒了這睡美人。錢夫人只是在閉目養(yǎng)神,方才婆子稟告宋蕓娘求見時,便直接令她領(lǐng)宋蕓娘進來。此時聽到輕輕的腳步聲,便慢慢睜開眼,看著蕓娘笑道:“宋娘子來啦。”
宋蕓娘急忙上前跪拜,并奉上所做的面脂等物。
錢夫人命丫鬟接過,一一打開,情不自禁地睜大了雙眼,露出了驚喜的神色。
“宋娘子,我看這一次做的比上次還要好啊,無論是色澤還是氣味,都遠(yuǎn)勝于我在宣府城和靖邊城買的。還有這妝粉,又白又細(xì)膩,口脂也是顏色紅艷、膏體濃郁、芳香襲人……真的件件都是精品啊。”
宋蕓娘謙遜地笑了笑,恭敬地說:“這一次時間充裕,而且多放了幾種藥材。因為現(xiàn)在天氣更加寒冷,所以我又在里面加了更多的油脂,看上去便比之前的要潤澤一些。只是……您上次還說過要胭脂的事情,因為現(xiàn)在百花凋零,尋不到做胭脂的紅花,所以暫時還不能做。”
錢夫人淡淡笑道:“不礙事,能做的時候再做吧,你做的這些我就已經(jīng)很滿意了。”說罷,示意一旁的丫鬟去取銀子。
一個俏麗的丫鬟遞給宋蕓娘一個五兩重的銀錠,宋蕓娘微微變色,忙道:“錢夫人,要不了這么多的。”
錢夫人輕笑,“其實你做的東西并不比宣府城、靖邊城那些鋪子里的高價品差,也值我給你的這個銀子。只是,我愿意以此價買你的東西,還有一個條件……”
宋蕓娘見錢夫人突然沉吟不語,便問:“什么條件?”
錢夫人垂眼想了想,她想著前幾日王遠(yuǎn)新納的四姨娘居然在自己面前對王遠(yuǎn)撒嬌,說什么面上皮膚枯燥,想問問姐姐的面脂是哪家買的,不覺恨得咬緊了牙關(guān)。昨日奶娘建言,說不如借此機會,讓宋蕓娘做一些讓皮膚越來越差的膏脂賣給那幾個小妖精,最好加一些讓人不能生育的成分。可她自問出身將門,為人正派,猶豫了半天,卻終是不屑于這些卑劣的伎倆,話到了嘴邊還是改了口,只是淡淡笑道:“你不管做出什么樣的膏脂,在這防守府里,卻只能賣給我一個人。”
宋蕓娘滿腹疑惑,遲疑地說:“可是民女已經(jīng)托人在靖邊城賣了……”
錢夫人睜大雙眼,驚訝地看著宋蕓娘,愣了愣,卻是笑了,“宋娘子,你比我想象的有魄力啊。外面我不限制你,我說的是這防守府內(nèi),你……明不明白?”
宋蕓娘怔了一會兒,突然想起防守府內(nèi)的女眷除了錢夫人,還有幾個鶯鶯燕燕的小妾,便覺得這錢夫人表面風(fēng)光,實則也是可憐人,這樣的一個妙人偏偏攤上一個好色的丈夫……蕓娘想通了其中的緣由,心中暗暗嘆了一口氣,便也鄭重地答應(yīng)的錢夫人的要求。
作者有話要說:
☆、王大人的鐘情
宋蕓娘見錢夫人沉默不語,面露倦色,便適時提出告退。錢夫人也似有滿腹心思,不欲與蕓娘多談,她微微點了點頭,命婆子送蕓娘出府。那婆子偷懶,記掛著廚房里和幾個婆子的賭局,出了小院便腆著臉說廚房里還有事,要蕓娘自行出去。宋蕓娘無奈,只能笑著應(yīng)允,自己沿著院子里的石板小道慢慢往外走。
此時秋色正濃,院子里的花草樹木也大多凋零,顯現(xiàn)枯敗頹唐之色。宋蕓娘抬頭看看陰沉沉的天,覺得自己的心情也如這天空一般灰暗沉重,她回想起剛才在鄭家時許安慧的勸導(dǎo),又想到宋思年的憂心和焦急,想到荀哥兒的前程,特別是想到蕭靖北晦暗不明的態(tài)度,便覺得心情愈加煩悶。她突然這才明白蕭靖北和自己之間隔著一條巨大的鴻溝,竟是絕無可能。不說他復(fù)雜的家庭,單說入贅一事,他也是絕不可能做到。而且,直到昨日,她才知道他還是有娘子之人。但是自己為什么前段時間居然生出了些不該有的遐想,莫非自己也和安慧姐一樣,因為荀哥兒的失憶而有了小小的歡喜,竟然對未來有了不切實際的憧憬……
宋蕓娘心中巨駭,因自己的這個想法感到羞愧和震驚,她一邊在心里狠狠痛罵自己,一邊垂著頭加快了腳步,走近官廳和內(nèi)宅分界的院門時,卻不慎撞到門外匆匆走進的一人身上。此人個子雖不高,可身材頗為壯實,蕓娘的額頭撞到了他的鼻子,只覺得眼冒金星,額頭生痛,抬眼看去,卻見一名身穿青色千戶官服的男子捂著鼻子疼地跳腳,嘴里破口大罵:“他娘的,是誰活得不耐煩了?”卻正是張家堡的最高長官——防守官王遠(yuǎn)。
宋蕓娘心中驚駭,忙跪下告罪,“民女不知大人進門,不慎撞到了大人,罪該萬死。”
王遠(yuǎn)剛才痛得眼冒金星,模模糊糊只看見撞到了一個身穿灰暗粗布棉袍之人,還以為是家中下人,正提起腿準(zhǔn)備一腳踹去。此刻聽到如出谷黃鸝般清脆的嗓音,不覺愣住,他定定看著跪在身前的人,只見她黑壓壓的發(fā)髻上沒有金銀飾物,只插了一根紅木簪子,烏黑亮麗的秀發(fā)泛出健康的光澤。她的頭低垂著,露出優(yōu)美纖細(xì)的脖子和潔白細(xì)膩的肌膚,粗布棉袍包裹著她玲瓏的身軀,越發(fā)顯得纖弱嬌柔,楚楚動人。
王遠(yuǎn)心中一動,放下了抬起的腿,清了清嗓子,放低了聲音,柔聲道:“你是誰家的小娘子,抬起頭來。”
宋蕓娘無奈,只得微微抬頭回道:“民女是軍戶宋思年之女,今日進府是給錢夫人送面脂,方才沖撞了大人,請大人恕罪。”
王遠(yuǎn)呆呆看著蕓娘,面露驚艷之色,想不到在自己轄下還有這般清麗脫俗的女子,怎么自己居然沒有發(fā)現(xiàn)?他看著蕓娘不施粉脂的臉上,黑亮的眼睛晶瑩清澈,兩頰紅潤飽滿,紅唇潤澤誘人,氣質(zhì)清新雅致,想起自己后院那幾個成天涂脂抹粉、花枝招展的小妾,突然覺得他們是那般俗不可耐,王遠(yuǎn)定定站著,視線牢牢粘在了蕓娘身上,腿也不愿邁動。
宋蕓娘又驚又怕,王遠(yuǎn)的好色之名人人皆知,他的第二個小妾便是張家堡一戶軍戶的女兒,因在路上被王遠(yuǎn)看上,便納為小妾。蕓娘一直注意小心避開王遠(yuǎn)等官員,想不到今日一時大意……蕓娘越想越怕,她慢慢垂下了頭,身子開始不可抑制地顫抖。
王遠(yuǎn)身后的一名隨從輕輕提醒了他,“大人,您不是還有要事嗎?”
“哦,哦,”王遠(yuǎn)回過神來,又?jǐn)[出一副鎮(zhèn)定的神色,柔聲道:“宋娘子,你不要害怕,本官最是愛民如子,你本是無心之過,我怎么會怪罪你呢!你回去吧。”
宋蕓娘急忙磕頭謝恩,匆匆爬起來,頭也不回地出了防守府,一路上悔恨交加,惶惶不安。
王遠(yuǎn)望著宋蕓娘娉婷裊娜的背影,伸手摸了摸方才撞痛的鼻子,似乎覺得鼻子上還留有蕓娘肌膚上的滑膩和幽香,不覺摸著鼻子回味地笑。他回過頭對身后的隨從說:“你去打聽打聽,這宋娘子家是什么樣的情況?她許配人了沒有?”
宋蕓娘一陣小跑,急匆匆回到了家。走進院門,她看到宋思年關(guān)切的眼神,只好掩飾住內(nèi)心的驚懼,換上輕松的笑臉,“爹,面脂已經(jīng)全部讓安慧姐送到靖邊城給她舅母代賣了。還有錢夫人的已經(jīng)給她送去了,她居然給了五兩銀子。”說罷,將銀子從懷里掏出,遞給宋思年。
宋思年雙目圓瞪,也面露驚喜之色,他欣慰地笑道:“蕓娘,這銀子你自己留著,準(zhǔn)備自己的嫁妝。你也不小了,要操辦自己的終身大事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