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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養中的蕓娘
宋蕓娘趴在炕上,皺著眉頭,痛的呲牙咧嘴。
許安慧一邊給她背上的傷口涂著藥膏,一邊嘴里不停的埋怨:“你說你一個女孩子,逞什么能?跑去修什么城墻?這好端端的背上留了這么老長一道傷口,也不知以后會不會留痕?”
宋蕓娘滿不在乎地說:“留痕怕什么,反正又不在臉上,也沒人看見。”
許安慧嘿嘿笑了,“誰說沒人看見?以后你相公不看啊?”
蕓娘漲紅了臉,氣得扭頭罵:“安慧姐,你真是沒羞!”卻不慎扯到了傷口,又是一陣呲牙咧嘴。
許安慧嬉笑著拍了一下蕓娘的肩,邊笑罵著“活該”,邊將蕓娘按回在炕上。看著玉娘白玉無暇的美背上突然無端端出現了這么一道血淋淋的傷口,又是心疼又是難受,便紅著眼圈說:“那姓胡的可真是心狠,他怎么下得去手?”
宋蕓娘想起了荀哥,便也恨恨道:“他們姓胡的都是些心狠手辣的壞東西!”卻又想起來,忙問:“安慧姐,我昨晚披回來的那件衣服你幫我洗了沒有?”
許安慧道:“早洗好了,掛在院子里曬著呢!我問你,那是誰的衣服?”
宋蕓娘便將昨日蕭靖北出手相救之事一一告訴了許安慧。
“那蕭靖北倒是個至情至義的男子漢。”許安慧不禁夸贊道,又笑問:“那胡勇當時真的腿突然軟了,踢不下去了?”
宋蕓娘也笑,“就是啊,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突然就僵在那里,我看他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又是怔又是惱,真真是好笑。”
許安慧邊給蕓娘包扎,邊又罵了胡勇一通,最后總結道:“我看八成是連老天都看不過眼,給他的警告呢。”
宋蕓娘聞言心想,若真有老天保佑這種事,自己一家也不會過得這般艱難了。
許安慧見宋蕓娘趴著不語,似乎要沉沉睡去,便輕輕給蕓娘蓋好被子,輕聲說:“蕓娘,你就安心在家里休養一段時日,蔣百戶那里,我家官人自會去說的。我就不打擾你了。”說罷,又想起來,“哦,對了,你說的那些藥材我已經托人從靖邊城買回來了,都是磨成細細的粉末,還有裝面脂的小盒子也買好了,都交給你爹收著。”
見蕓娘要起身,許安慧忙攔住她:“小姑奶奶,你可千萬別再折騰了。這幾天什么也不準做,就在炕上好好躺著,一日幾餐飯我娘會過來幫忙做的,我一有時間就來看你。”
蕓娘含含糊糊地說了聲“謝謝安慧姐”,聲音從被子里傳出,既模糊不清,又似有些哽咽,許安慧便嘆了一口氣,輕輕起身出了房間。
蕓娘趴在炕上,涂了藥膏的背上一陣火辣辣的疼痛,她眼前突然浮現出那個高大挺拔的身影。他堅毅地擋在自己面前,仿佛可以給人最安全、最可靠的庇護,他伸出的手臂是那樣強壯有力,仿佛可以擊退一切困難,所向披靡。
這幾年來,不論遇到何種困難,蕓娘都早習慣了以一己單薄之身,擋在父親面前,擋在荀哥面前,卻早已忘了原來自己也只是一個柔弱的女子,原來自己也需要被人保護。蕓娘頭埋在枕頭里,只露出一雙晶亮的眼睛,她的臉頰通紅,雙眼明亮,黑眼睛里閃著晶瑩的光芒,像夏夜里的星星般閃耀動人。蕓娘癡癡地想,原來被人擋在身前、被保護的感覺是這樣的好……
蕓娘在炕上趴了三四天,只覺得自己似乎快要發霉了,整日如陀螺般轉個不停的人突然一下子停了下來,反而是那么不適應。許安慧、張氏、許安文、柳大夫……關心她的人走馬燈似的來看她,習慣于照顧人的蕓娘現在突然轉換了角色,成了被照顧的,她反倒覺得不安。
休養了幾天,蕓娘便覺得背上的傷口不那么疼了,也不知是柳大夫用的藥方效果好,還是蕓娘自我恢復能力強,到了第四天的時候,蕓娘說什么也不愿再躺在炕上。
她掙扎著起了床,走出房門,卻看到爹爹和荀哥兩個人正在院子里曬野菜干。
“蕓娘,你怎么起來了?”宋思年吃驚地看著蕓娘,有些生氣。
“爹,我已經好了,我身體皮實得很,這點小傷算不得什么。”蕓娘嬉皮笑臉地說,她看向荀哥,“荀哥兒,你怎么也起來了,你感覺好些了嗎?”
“姐姐,我也早好了”,荀哥笑嘻嘻地看著蕓娘。小孩子恢復得快,荀哥在家休養了幾天,便又養成了一個生機勃勃的少年。白皙的臉上,雙頰泛著健康的紅暈,一雙晶亮的眼睛宛若剔透的黑寶石,蕓娘看著這樣的荀哥,便覺得自己背上的傷也好了一大半。
宋思年看著這一對兒女,目中隱有水光閃動,自己雖然淪落到這般境地,但越是艱難的境遇越是磨練人的意識,這一對兒女在困境中都養出了勇敢堅毅的品格,也仍保持著熱情善良的本質,宋思年便覺得日子再苦,卻也仍然很是欣慰。
宋蕓娘磨著宋思年,拿出了許安慧買的做面脂的藥粉,又讓荀哥去堡里的屠戶那里買些豬膘、牛膘之類的動物脂肪回來。父女三人便熬油的熬油,制藥的制藥,在這小院子里開起了手工作坊。
折騰到大半夜,終于制出了潔白如雪、溫潤如玉、芳香襲人的面脂和手膏。三人看著這一盒盒裝好的成品,都很是激動,荀哥兒甚至開心得拍起了手。
宋思年看著這小小瓷盒裝著的面脂,不相信地問:“蕓娘,就這么一點點東西,可以賣五百文?”
蕓娘有些心酸,父親在這里待了五年,在貧寒的壓迫下,也終究有些畏縮和寒酸了。想當年,就是家里下等的仆人也不會將五百文看在眼里,父親何曾關心過銀錢,成千上百兩的銀子花出去,父親又何嘗眨過一下眼睛?想不到現在五百文對自己家里也是一筆巨款了。
蕓娘笑著說:“其實我也不是很相信呢?可是安慧姐說能賣,那就肯定可以賣!爹,賣了這面脂,掙的錢咱們買些棉花,我給您和荀哥兒各做一件棉衣,馬上就要入冬了,你們去年的棉衣太薄了,根本就不擋寒。如果有多的余錢,再打一床軟和厚實的被子,您和荀哥兒晚上也睡得安穩點兒!”
宋思年慈愛地看著蕓娘,眼中閃著水光,“傻孩子,有余錢你就給自己添置些棉衣什么的吧,爹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和荀兒健健康康,妥妥當當,爹就什么都稱心如意了!”
第二日,許安慧看到這整整齊齊摞在一起的一盒盒面脂和手膏,驚喜過后便有些惱火。她伸手在蕓娘額頭上用力點了一下,氣道:“我不是要你在炕上休息,不要亂動嗎,你又不聽話,自己瞎折騰,傷口恢復得不好怎么辦?”
蕓娘嬉皮笑臉地摟住許安慧的胳膊,“你看我現在可是生龍活虎呢,你快將這些面脂賣了,掙的錢咱們打打牙祭!”
許安慧便又帶給了蕓娘一個好消息,“你不用再擔心去城墻干活的事了,我們家官人說了,還有兩三天就可以完工了。完工的那天,王防守要親自去巡視驗工,只要他點頭說好,那就算通過啦,以后也就不用再折騰了。”
蕓娘聞言,腦中立刻靈光一動,她笑嘻嘻地腆著臉對許安慧說:“安慧姐,求你跟鄭姐夫說一聲,完工的那天我也要去城墻,咱們城墻修的又牢固又漂亮,王大人見了肯定高興,他一高興說不定要褒獎做工的人呢,畢竟我也干了這么長時間的活,我也要去沾沾光!”
許安慧聞言一怔,心道這不像是蕓娘會有的想法,但看著蕓娘面帶哀求,亮晶晶的眼睛望著自己眨巴眨巴的,心里便一軟,“好吧,只是你去的話可千萬別干什么重活!”
“放心吧,安慧姐,我會照顧好自己的。”蕓娘開心地笑著,眼里閃著靈動的調皮的光芒。
作者有話要說:
☆、宋蕓娘的報復(上)
這一日,宋思年很是惱火和郁悶。
首先,本應呆在家里休養的蕓娘一大早就悄悄地出了門,宋思年只模模糊糊記得蕓娘好像在門口輕輕說了一聲“爹,我去城墻干活了!”隨后便是院門“吱呀”一聲拉開又合上的聲音。宋思年當時還以為正在做夢,想不到起來后發現蕓娘果然已不在家中。再后來,吃了早飯后,這些日子天天呆在家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荀哥兒也不知跑到哪里撒野去了,連招呼也沒有打一聲。
宋思年看著靜悄悄、冷清清的院子,覺得很是孤寂。他想起昨天晚上,蕓娘、許安文和柳大夫三個人躲在房間里,神神秘秘、嘰嘰咕咕不知商量些什么,只聽得許安文時不時發出吃吃的笑聲和摻雜其間柳大夫幾聲呵呵的笑聲,再就是蕓娘密密的低語聲。聊到后來,蕓娘又把荀哥叫了進去,幾個人又是好一陣子嘀咕。只見蕓娘房里的燈光閃動,窗上印著四個人的腦袋湊在一起,透著古怪的玄機。四人走出房間后,卻俱都是一本正經,一言不發,讓人摸不著頭腦。宋思年便覺得自己被孤立和排擠,但縱使再好奇,他自問是正人君子,自然既不會偷聽,也不會很沒面子地去打探。
此時已是午后,秋天的煦日暖洋洋的照耀著高大的城墻,城墻外,一片枯黃的草地上,幾棵大樹在風中無奈地抖落著身上的枯葉,一片片金黃的落葉隨風飄落,如金色的蝴蝶般漫天飛舞,圍著大樹盤旋纏繞,最后戀戀不舍地依附于樹根附近,在大樹底下披上了一層金色的地毯。不遠處的飲馬河靜靜流淌著,如一條白玉般的緞帶,在張家堡附近轉了個彎,停留了一會兒,又緩緩向遠處飄去。沿著飲馬河的一大片稻田正翻滾著金色的波浪,靜候人們的收割。湛藍無云的天空下,幾只鳥兒撲棱著翅膀,從城墻上方滑過,好奇地打量著城墻下面整整齊齊排列著的幾百個軍戶們。
張家堡的最高官員——防守官王遠此刻正在查看這灑下了軍戶們無數血汗的城墻。王遠三十多歲,幾年前剛剛從父親手里繼承了千戶的官職,到張家堡任防守官。他資格雖不老,個子也不高大,但架子倒是端得十足,面色極其威嚴。他穿著威風凜凜的千戶官服,腰掛佩劍,昂首挺胸,沿著城墻慢慢走慢慢看著,時不時伸出手用力拍拍墻上的石磚,見這些磚砌得既平整又牢固,臉上露出了滿意的表情。
王遠的身后,一左一右跟著劉青山和嚴炳兩個副千戶,劉青山是位臉色蒼白、有些佝僂的半百小老頭,他主管張家堡里的屯田事宜,看上去和善無欺,實則最慳吝狡詐,去年宋蕓娘家交稅糧時,在他的手里很是吃了些虧。嚴炳四十多歲,正值壯年,主管張家堡的練兵事宜,他身材高大,威武雄壯,步伐穩健,卻總能適宜的走在個子不高的王防守官身后,緊緊保持一步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