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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有意思。
在賀晗很小的時候,不知是不是爺爺奶奶一直說起他,他們兄妹二人相處的時間很短,但賀晗偏偏喜歡黏著他,像他的小跟屁蟲一樣一直哥哥,哥哥地圍著他打轉(zhuǎn)。
那時候賀昭對這個妹妹心情有一點兒復(fù)雜,說不上多喜歡但是也不討厭。可不管大人們的瑣事有多么一地雞毛,小孩是無辜的,賀昭也盡量地待她好。
但不知從什么時候起,賀晗年齡大了一些,和他越來越疏遠。長輩們在的時候還會禮貌地喊哥哥,只要長輩不在,便話都不愿意跟他說。
其實賀晗不過剛上小學,按理說對這些事應(yīng)該不太清楚。但小孩子的觀察力有時候出人預(yù)料地敏銳,大人以為他們不懂,他們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再過幾年,她也許就會去樹洞投稿我的爺爺奶奶偏心,更喜歡我同父異母的哥哥、我爸媽對我挺好,但是他們對我同父異母的哥哥更好之類的話題。
賀昭可以理解賀晗,如果他是賀晗,也會很討厭這樣一個哥哥。明明不在身邊,卻又無處不在,像一團揮散不去的陰影籠罩著他們家。賀家的家庭氛圍不會擺在臺面上明目張膽地偏袒,卻會在有意無意中流露,不顯山不露水但又可以感受到。
賀昭可以感受到,賀晗自然也可以。
但理解是一回事,被人討厭,還是自己的妹妹,賀昭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他不想這樣,但是他無能為力,他改變不了任何人,一直都這樣。
國慶放假第一天,打算睡個自然醒的賀昭是被家里的吵鬧響亮的說話聲吵醒的。
他打開房門,張江洋正在客廳給他的奶奶、姑媽、姑丈以及表哥表姐倒茶,不大的客廳坐得滿滿當當。
張江洋的奶奶有點兒耳背,大家說話的音量都很大。
賀昭原以為是張江洋在搞什么鬼,突然站在房門口沒反應(yīng)過來,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么打招呼。
張鵬的老家距離城里很近,只一個小時車程,沒想到中午還沒到大家就到了。
客廳里的人齊刷刷看向他,賀昭立馬收起臉上些許被吵醒的不耐煩,擠出笑容主動打招呼:奶奶好,姑姑好,姑丈好,表哥表姐好。
張江洋的姑媽張晶笑了笑:誒,小洋他哥在家呀,小洋你哥叫什么名字來著?
不等張江洋這個反應(yīng)遲鈍的人應(yīng)聲,賀昭主動回答:姑姑,我叫賀昭,你們坐著,我先去刷牙洗臉。
賀昭進了浴室,關(guān)上門,聽見外面重新熱鬧了起來。
他們說話聲音很大,隔著薄薄的浴室門賀昭聽得一清二楚。
張江洋的表哥說:你這哥哥果然不是親的,跟你可一點兒都不像,一看就是品學兼優(yōu)的好學生,以后肯定有出息。
張江洋:吃你的西瓜,就你那么多話講。
張晶護著自己兒子:你表哥說得沒錯啊,你這哥一看就細皮嫩肉沒吃過苦。你爸就是人傻,對別人的兒子比自己親兒子還上心,把人家兒子伺候得跟個少爺一樣,他剛剛身上穿的睡衣牌子貨不便宜吧?
賀昭第一次覺得他的電動牙刷聲音這么小,刷著牙,骨傳聲嗡嗡響,也沒讓他聽漏一個字。他看了眼鏡子里的自己,他這一身睡衣是林佩玲買的,他不知道價格,但張江洋也有一套顏色不一樣的同款,只是張江洋更喜歡拿背心和短褲當睡衣,賀昭便把他那一套也霸占了。
張江洋對著他姑媽語氣倒沒那么橫:沒有,不貴,我也有一套。
張晶哼了聲:你和你爸就一樣傻,我告訴你,你現(xiàn)在不計較以后就知道后悔。
傳來了年輕女孩子的聲音,應(yīng)該是張江洋的表姐:媽,小點聲,人家聽見了你不尷尬我還尷尬吶。
張晶理直氣壯:尷尬什么,我又沒說錯,我說的都是大實話。他不是在那什么畫室上課嗎?我特地去問過了,那老師可厲害了,一節(jié)課也可真不便宜。小洋,這花的是你爸的錢吧?這些年也不見你爸給你報個什么培訓班特長班,讓你學個一技之長。
張晶家就住在賀昭上課那家畫室的附近,賀昭有一次確實遇見了她,還搭了幾句話,但是他沒想到張晶會特地去打聽。
張江洋壓低了一點兒聲音:你去問這個干嘛,我又沒這個天賦學不來,而且我哥在那里上課好多年了,他親爸給錢他學,不差這個錢。
話不能這么說,合著你爸的錢就是大家的錢,他們娘倆的錢就是他們自個兒的啊?既然是一家人就不該這么分。張江洋的奶奶聲音極為洪亮,小洋,你是奶奶的親孫子,你爸糊涂但你奶奶還沒老糊涂,受了委屈跟奶奶說,奶奶肯定替你做主。
這嗓門。
張江洋知道賀昭肯定聽見了,有些尷尬:奶奶,我能有什么委屈,不委屈,我媽和我哥都對我很好。
賀昭慢吞吞刷完牙洗完臉就在浴室里站著,他內(nèi)心沒有太大波瀾,這些話也不是第一次聽了,只是覺得自己現(xiàn)在出去不太合適。
真后悔沒把手機帶進來。
好無聊。
張江洋奶奶說:你這一聲媽叫得倒是順口,打小你親媽就跟人跑了,是奶奶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后來你爸非要把你接到這城里來讀書,這一讀就不回來了。這房還是當年你爺爺掏出全部家底資助你爸買的,為了買這房你爺爺在建筑工地打零工到處跟人借錢。以后這房子肯定只能給你一個人,分給別人我頭一個反對。
張江洋:奶奶
對了,這都幾年了你哥改沒改口叫爸啊?你爸捂這么久石頭也該捂熱了吧?張晶火上加油。
不改口更好,省得張鵬那小子真拿人當自己親兒子。你后媽那家店肯定是你爸出錢的,以后那家店也該是你的。我每次問你爸,他都說是你后媽自己出錢盤的,他什么心思我能不清楚嗎?他不就護著那娘倆?你不要怪奶奶啰嗦愛計較,奶奶不為你盤算,你以后什么都撈不著。張江洋的奶奶越說越激動,越激動越大聲。
賀昭簡直懷疑整棟樓都聽見了。
張晶附和:你奶奶說得在理,賀昭他爸那邊不是一直想認他回去嗎?干脆就讓他回去,兩邊都想占,哪有那么好的事。我早就跟張鵬說了,他還讓我別管。
張江洋的奶奶和張晶說話像演雙簧一樣一搭一唱,主題無非是怕張江洋吃虧,怕賀昭和林佩玲占便宜,總覺得張江洋和張鵬傻,而賀昭和林佩玲居心叵測。
賀昭對老人天然地心軟,饒是張江洋的奶奶是個不太慈祥的老太太,他也覺得自己應(yīng)該尊老,不能去計較。他聽著聽著,想起了自己的奶奶,他奶奶也是個厲害的老太太,從小也很偏袒護著他,有什么好的都想著他留著給他,生怕他受一點點委屈。但是他奶奶是個體面的老太太,從不會這么直接□□地撕開表面上的和諧說這些讓人難堪的話。即便她一直看不上壞孩子張江洋,也從不會當面對張江洋指指點點。
第一次見張江洋的奶奶,她就當著賀昭的面,把帶來的雞蛋塞給張江洋:這是給你的,自家養(yǎng)的雞生的土雞蛋,別讓外人吃了,知道沒?說著還特地瞥了一眼外人賀昭。
賀昭知道老太太不待見他,所以他一直避免和張江洋的奶奶以及那邊的親戚碰面,以免大家都不愉快。
太久沒見面,賀昭都忘了還會這樣了。
他應(yīng)該一早就回自己爺爺奶奶家的,這樣就不會有現(xiàn)在難堪的處境。
雖然早就大約知道他們會怎么看待他和他媽,但是這么清楚地聽見還是挺難堪挺不愉快。
他很想說,他才不稀罕這什么破房子,他媽也不會稀罕這破房子。
他很想說,林佩玲的店是自個兒出的錢,就連張鵬后來換新卡車也是林佩玲出的錢。
但是計較這些又有什么意思呢?無非是呈口舌之快。
就算真這么說,他們也不會信,他們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有著他們自己的思維方式。賀昭有時候覺得人類很神奇,人和人之間的距離比東非大裂谷還深,不一樣的人好像永遠不能相互理解。就像張江洋的這些親人,賀昭無法評判他們有沒有惡意,但他們似乎天然缺少一些感情,他們這樣侃侃而談?wù)f些讓人下不來臺、窮于算計的話,自己卻很麻木絲毫不覺得不對勁,不在乎賀昭聽不聽得見,自己也不會不好意思,好像這是一件極為尋常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