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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像往常羨慕他有權有勢,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是羨慕他被高高捧著,云朵已足夠高潔,不沾塵埃淤泥,他卻在云朵之上,做層云環(huán)繞簇擁的明月。
因為站得高,所以看得遠。
因為看得遠,所以看到的遠不止是丑惡。
江景行故意避著他是真不想讓他聽到?不過是想讓他別被糟污事壞了心情的滿腔珍重。
謝容皎懂他的意思。
于是謝容皎的眉目間攢出個笑模樣兒來。
周煜有一點說錯。回了小院,謝容皎沒回臥房,就著交握的手把江景行拉到一側榻上座下,冷不防道:
姬煌不會不知師父你來了鎬京。謝高山的化名瞞得過旁人瞞不過國師。姬煌惜命,行此事前定然再三確認,國師對師父你知之甚深,他定會前去問詢。
國師好歹教了江景行十多年,江景行是什么死樣,喜歡起什么死性不改的化名瞞得過旁人,國師是門兒清的。
尤其江景行起的化名尤為獨特,基本是一抓一個準的類型,由此可見他能在被通緝時有四處流竄的待遇,而不是被直接收監(jiān),實是國師惦念著往昔師徒之情,手下留情,命人刻意放他一馬的。
江景行重重一拍掌,恍然大悟:我就說有哪里不對勁!原來是這點,還是阿辭聰慧,點醒了我。
他漫口猜道:說不定是姬煌沒想起問國師?或者是國師沒留意阿辭你那邊的行蹤?還是那個姓周的小子蒙了我們。
看他樣子,大有躍躍欲試把周瑜再抓回來一次的想法。
謝容皎面無表情看著江景行裝模作樣,冷冷補充道:為什么不是師父你故意不提呢?
要命。
謝容皎點破時江景行已暗道不好,待他說第二句,更明白此刻是臺下借劍時更要緊的生死存亡關頭。
他維持著面上的穩(wěn)如老狗,心底飛速交織著過去三十年前至今的一串事,指望將他們拎出來,順序串一串編成個合情合理,經(jīng)得起推敲的解釋。
謝容皎的眼睛烏沉沉的,姬煌在知你存在時動手,便是篤定你不會有什么反應或是你的反應不足為懼。可以他情報,應當打探得出來你很在意我才是,不會去賭萬一的可能性。
他說到你很在意我?guī)鬃謺r不太自然頓了下,那感覺似直身水中,前行舉步維艱,有莫大阻力止著他說出幾字。
好在江景行仍沉浸著怎么編出來能合情合理,能一勞永逸堵住謝容皎嘴的理由,沒留意他的反常。
謝容皎壓下不知從何而來的奇怪情緒,直說最困擾他的一點:所以姬煌到底有什么把握師父你不會動手?
世上有什么能束縛得了圣人?
他原想說的更直接點:所以姬煌到底是握著師父你的什么把柄軟肋?
可到喉間心底忽涌起一股酸澀,硬生生阻著他換個稍稍委婉的說法。
許是事情牽連太大,謝容皎盡顧著擔憂,他沒有察覺他的情緒實則是很不對勁的。
是很不符合他一貫的直入直出的。
他的眼睛生得太好,太亮了。
若是尋常的亮,最多做穿過云層沖開陰霾的那一束光已了不得;若是尋常的銳,劈開鐵甲如削豆腐,逼得人無所遁形已是極致。
但謝容皎眼睛里除了這些冷清的東西,看向江景行時偏偏多了一層溫情繾綣。
這可是要命的東西。
古人說先禮后兵不是沒有道理,至少江景行被他那么一望,看到他眼睛里那么點溫軟的情意,已先丟盔卸甲,編都不想編。
他也沒干什么壞事。
江景行自認這輩子他再落魄再無奈,遇到再難捱的難關時他都咬牙過下來,對得起天地人,對得起良心。
沒想到唯一一次差點捱不下來的會是在謝容皎這里。
幸好他的不忍心救了他。
他連滿懷善意騙一騙謝容皎都不忍心,怎么忍心讓謝容皎得知個中真相。
姬煌有一點想錯了。江景行若無其事移開目光,阿辭,你若有事,我一定會動手,像十八年前為江家那一劍。
他一字一頓,鄭重其事:這無關江家人數(shù)多些,阿辭你一個人,不是說你比江家來得重,也不是說江家重過你。你們重逾我性命,到這個地步,再計較輕重值不值得沒意思。
謝容皎一窒,久久難以開口。
他用盡力氣穩(wěn)住袖口顫抖的指尖,生硬道:我沒事,不會有事的。
怎么能有事?江家出事已讓江景行嘗透沒錢的滋味,他再出事,難道真要讓江景行窮困潦倒地再靠說書算卦為生?
怎么忍心?
他總算沒抓著上個問題死纏爛打不放過,江景行如獲大赦地露出個笑容,借著要沐浴休息的借口腳下生煙回了房間。
謝容皎則在床榻間輾轉難眠,以為方才自己的窮追不舍委實不太妥當。
每個人都有自己連親近之人都不想告知的秘密,江景行對他已近乎是無休止的縱容退讓,自己再鍥而不舍追問,哪怕是出于關切之心,也不太妥當。
有些恃寵而驕。
閃過這個詞的謝容皎手抖了抖,險些被自己抽出的一截鎮(zhèn)江山劍刃劃傷了手。
被心有靈犀的本命劍傷到,這樂子有點大。
恐怕接下去一段時間無顏自稱是小乘境的劍修。
謝容皎握劍握得更緊,凝眸望著鎮(zhèn)江山。
若有些時間該有多好。
謝容皎半輩子活在云端沒低頭彎腰求過人,不曉得煎熬是什么滋味。
他此刻閉上眼睛,在心里求天地:
千萬給他多些時間,好讓他把江景行肩頭擔子分去一半。
第55章 群芳會(十)
群芳小會畢后, 離群芳會還要幾日辰光。
江景行思索著不能讓阿辭一個人待在屋子里胡思亂想,萬一他歪打正著想到什么要命的東西。
可能真的有點要命。
于是他以晚上上街去看煙花的理由拉謝容皎出來。
謝容皎沒問他為什么今日明明是該安心臥在家中啃月餅的中秋節(jié),而非慣例夜晚燃煙花的元宵節(jié),只是靜靜看他一眼, 什么也沒說,轉身回書房。
阿辭從群芳小會回來的時候還是好好的啊。
江景行心塞。
不久謝容皎從書房拿出本鎬京的風物志出來, 指著被他翻開的那一頁:鎬京夜晚禁煙花爆竹。
......離開鎬京的時日有點久, 江景行他還真沒想到過這一條。
表面上江景行神色自若,瞧不出半分尷尬:;沒事, 我們可以自己放。
換個不熟悉內幕的人在這里,恐怕以為他是哪家不把律法放在眼里的王公子弟。
時光倒退三十年,其實也沒差大不離。
謝容皎不是。
他了解江景行。
謝容皎合上書想了一想, 問江景行說:師父確定當真要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