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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知在大隊部的大喇叭里發布出來的時候,寧香又在繡坊。當時是剛吃完午飯不久,繡娘全都過來剛剛坐下來,正說著話放松,準備開始做活呢。
寧香也是剛劈好絲穿好針,針尖碰到繡布的時候,聽到外面的大喇叭傳出許耀山的聲音,仍是“喂喂”兩句,然后說:“各位社員同志下午好,現在發布一則重要通知!發布一則重要通知!”
聽到這話,寧香停了手里的繡花針。
繡坊里安靜下來,許耀山在喇叭里繼續說:“高考恢復后的第一次招生考試,現在已經全面結束了。經過考試文化的擇優篩選、以及體檢和政審的考察,我們甜水大隊最終有兩位同志被高等院校錄取。林建東和寧香兩位同志,都被東蕪大學錄取了!請兩位同志下午三點準時到大隊部,我將為你們頒發錄取通知書!”
喇叭里的通知一說完,繡坊里猛一下炸了,所有人全部都看向寧香,七嘴八舌嘰嘰喳喳道——“阿香,說的是你吧?”
“兩個人,一個是建東,一個是你,對哇?”
“我的老天爺,你還真的考上了!”
“大學生誒,以后可了不得了!”
“以后就是高材生了呀,吃公交飯端公家的碗嘞!”
“咱們可算是服了你了呀,手巧腦子還聰明,干什么成什么呀!”
……
這些繡娘嘰嘰喳喳說著話,這會再看著寧香的時候,只覺得寧香渾身蒙了一層金光,整個人都閃閃發光起來了。她和林建東是她們甜水大隊的,第一批大學生嘞!
這可是大學生哦,不是不值錢的小學生初中生,畢業以后就是國家人才了!
通知書下來就是塵埃落定了,寧香心里也早就樂開花了,再聽她們這么說好聽話,更是收不住嘴角了,甚至有一點飄飄然的感覺。
而此時除了繡坊,整個甜水大隊的別處,也全部都沸騰起來了。除了看熱鬧滿心羨慕的人,那林家的一大家子也快要樂瘋了。
老四林建平在外面混著呢,聽到通知以后,連忙跑回家跟他爹娘喊:“爹爹!姆媽!咱家祖墳冒青煙啦!三哥考上大學了!三哥呀!三哥他考上大學啦!”
大喇叭里通知的,誰又沒聽見呢。林父和林母陳春華,全都笑得合不攏嘴了,然后不一會,家里就來了好些人,全是門旁鄰居的,都沾喜氣湊熱鬧來了。
而與處處沸騰的氣氛相反的也不是沒有,那自然就是寧家。
因為剛吃完午飯沒多久,還沒到下午上工的時間,所以各家的人也都在家還沒出去。要么就是準備睡個午覺,要么三五成群在一起閑扯,到點一起去上工。
寧波寧洋閑不住跑出去找人玩了,胡秀蓮帶著寧蘭坐著拆一件舊毛衣,寧金生躺在床上剛瞇上眼正要睡覺,就聽到了喇叭里的這個沸騰了整個村子重要通知。
而在聽完通知的一瞬,胡秀蓮和寧蘭兩個人的臉全懵了。尤其在聽到寧香名字的時候,胡秀蓮甚至還抬手掏了掏耳朵。
誰?誰考上了大學?
寧阿香?小學二年級沒讀完的寧阿香??
喇叭里的通知結束,寧蘭和胡秀蓮懵得都沒說話,寧金生趿著鞋匆匆從屋里出來,開口就說:“我沒有聽錯吧?林建東和阿香?”
胡秀蓮眨眨眼,反應一下,“是不是……說錯了?”這么邪門的事,怎么可能呢?!
寧金生還沒來得及再說話,鄰里鄉親的又過來了,湊到寧家屋里,語氣震驚說:“剛才許書記發布的通知你們聽到沒有?阿香考上大學嘞!還是東蕪大學!”
胡秀蓮嘴角不自覺抽了兩下,接話道:“你們……沒有聽錯嗎?”
人家說:“肯定沒聽錯啊,咱們大隊考上兩個,一個是建東一個是阿香,許書記讀名字的時候特意讀得很慢,這怎么會聽錯呢?”
胡秀蓮仍然皺眉疑惑,“那是不是許書記讀錯了?阿香二年級都沒有讀完,連字都識不全的,怎么可能會考上大學?如果咱家真有人考上大學,那也得是阿蘭呀。”
人家聽到這話,想想覺得也有道理,于是連忙建議:“要么你們去問一問,別真是搞錯了。這可不是小事嘞,弄錯了得耽誤阿蘭一輩子的前程。”
聽完這話,寧金生和胡秀蓮便一不做二不休,立馬帶寧蘭找去了大隊部。找到許耀山辦公室的時候,許耀山正要走,他們直接堵住許耀山問:“許書記,您沒搞錯吧?”
許耀山不懂,看著寧金生、胡秀蓮和寧蘭,后頭還有一些沒事跟著來看熱鬧模樣的人,好脾氣地問了一句:“什么搞錯了?”
寧金生道:“大學生啊,你通知里說是寧香考上了大學,這怎么可能呢?阿香連小學二年級都沒上完,怎么可能會考上大學?咱家寧蘭也考了,是不是哪個環節出錯了,你們把她們兩姐妹的名字搞錯了?”
聽完這些話,許耀山笑了,看著寧金生反問:“這么大的事情,你說我能弄錯嗎?寧香還是寧蘭,我都認識的,誰考得好誰考得不好,我這里也是知道的呀。”
寧金生還是堅持說:“阿香她小學二年級都沒讀完,怎么可能考上大學?”
許耀山耐著性子,“不存在搞錯名字搞錯成績這種事,哪怕就是一模一樣的名字,那準考證號還不一樣呢。寧蘭平均分都沒及格,怎么可能考上大學?咱們整個大隊,就數建東和阿香考得分數最高。”
寧金生心里憋上一口氣,看一眼寧蘭,又看向許耀山,顯然還是有點接受不了這樣的結果。二年級沒讀完的寧香考上了,高中畢業的寧蘭沒考上,可能嗎?
肯定是搞錯了!
許耀山看他這樣,只好繼續說:“過去十年在學校讀的書都是假的,你們又不是不知道之前的情況是吧?這次能不能考上大學,和學歷半點關系都沒有,全看個人基礎扎不扎實,平時有沒有帶著學習。真全靠這一個多月復習,考不上的。我去縣里開會的時候,也聽到有小學學歷考上的,一點不稀奇。咱們國家這次高考要挑的不是個人學歷,也不是別的亂七八糟的,就是實實在在的有知識有文化的人才,這種工作我必須得干好!”
看許耀山說得有理又大氣,寧金生和胡秀蓮還有寧蘭一時間全都說不出話來了,三個人臉色也全都憋得鐵青。
看著他們的臉色,又想想他家的事情,許耀山沒多說家長里短,只又道:“當初阿香要和江見海離婚,我也是十分不贊同的,覺得她是胡鬧不負責任。而且這離了婚以后,女人的日子要比男人的日子難過。可現在咱們也看到了,阿香是個有個人想法也很爭氣的丫頭。她還是真不在乎別人怎么看她,別人越看不起她,她就越要爭這口氣。”
“你們是當父母的,你們以為她為什么能考上大學?她這兩年來,在大隊里一句話都不說,每天就默默無聲地努力,不就是憋著這口氣呢嘛!別人都說她沒文化,看她離婚了又歧視她瞧不起她,她就拼命做刺繡掙錢,拼命埋頭學知識,還特意跑去蘇城買書回來看,這不就運氣好,趕上高考恢復了嘛!”
這些話都是在寧香的高考成績出來以后,許耀山對著她的成績單一邊震驚一邊想通的。
而許耀山說完這些話,寧金生是徹底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胡秀蓮更是無話可說。寧蘭站在后面低眉咬嘴唇掐手指,眼眶水水的紅紅的,半天吸溜一下鼻子。
看寧金生不吱聲說話了,許耀山又看向寧蘭,很直接地問她:“阿蘭,這會當著大家的面,你自己說,憑你的水平,憑你的學習成績,你能不能考上大學?我這人做事講公正憑良心,絕不會偏袒包庇任何人。在咱們大隊,誰的成績更優秀,誰就應該上大學!”
寧蘭咬著嘴唇,別說應聲說話了,看都不敢看許耀山一眼,臉頰和耳朵全部燒得赤紅。
后頭看熱鬧的一堆人里,也不知道誰忽又說了句:“也是,阿香從小就聰明,上學時候成績好,可惜了家里條件不好,沒能讀書。后來做繡活也厲害,小小年紀賺的不比其他繡娘少,長大了賺得就更多了,家里家外弟弟妹妹也照看得好,十里八鄉誰不夸她?”
這話一說,所有人都想起來了,在寧香離婚之前,那可是十里八鄉誰提起來誰就會狠夸一番的好姑娘。兩年前因為離婚變得低人一等,人也不提她以前的好了。
現在跳過這兩年再看,這丫頭原來從沒活得差勁過,人家一步一步踏踏實實從沒墮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