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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李治循著綠蔭地帶的石子小路穿腸而過,行至寺院的后院一處,踏到芳草棲息之地。
“殿下——不是,圣人。”身后傳來女子輕聲喚道的聲音,婉轉牽腸,十分動人。
李治扭頭朝她看去,見到的是身著普通女尼的素衣裝束,一臉面壁修佛的菜色,實在是憔悴不堪的一張臉。就是以前有十分美貌,如今卻是面若凄色,看著好不惹人憐惜。
從前李治年紀尚輕,未經太多人事,所以更愛艷妝美色。像武媚娘這樣天姿國色,他也是喜愛的,時常能見就更好了。
只是世事無常,后來他身邊發生了這樣多的事,如今心中只疼惜孫茗一人,再見到從前覺得眼前一亮的艷色殊容,如今卻也只覺得不過如此了……
他會讓人把她喊過來,無非是因為她面上實在不好,似有千言萬語,再想到當初父皇病重,虧了她御前侍急。且當日他能入殿見上父皇,也多虧她將他喊住。總之,這點子好處他全然記得。
憑良心說,武媚娘雖然一身普通女尼的衣裳,面上也素著一張臉,但底子好,到底還留有幾分姿色,這番楚楚可憐的模樣,實則也有動人之處,只可惜,她自己尚且不知道,如今不過是眉眼拋給瞎子看了……
如今一年未見,李治變得越加風華正茂,氣質更勝從前,武媚娘不禁涕淚聲下。
☆、第71章 柒拾壹
武媚娘一生至今,唯有一個愿望,那就是不折手段地往上爬。
當年被選入宮的時候,她是滿腔的抱負,一門心思就使了手段,只奈何太宗皇帝并未有對她另眼相看。
當她聽說聽說才華出眾的徐才人將要侍寢的時候,千方百計地利用一切機會,終是想辦法與徐才人結拜,且相互約定,誰蒙獲圣寵,就幫扶另一個。
徐才人雖才華過人,心計卻遠非武才人可比。
之后,被太宗皇帝寵幸后的徐才人為皇帝舉薦了武媚娘……
武媚娘手段了得,知道太宗皇帝見慣了各色美人,就于初次承恩的時候,以盈盈涕淚引起了太宗皇帝的注意。
武氏年少且貌美,就被圣人賜號“武媚”。
太宗有馬名叫獅子驄,票肥體壯,又野性難馴,無人得以馴服。一日正當武則天侍奉在旁,就與太宗毛遂自薦:“我能馴服它,但需三件東西:鐵鞭、鐵棍、匕首。用鐵鞭抽它,它若不服,則用鐵棍打其頭,又不服,就用匕首隔斷它的喉嚨。”
太宗聽聞,當即夸獎她的志氣。
于是,武媚娘只當得了太宗青睞,豈知就是如此,才叫她這才人整整做了一十二年!
太宗皇帝戎馬一生,與馬為伴更時有之,極是愛馬,而依武媚娘為求馴服,施盡手段,可見其未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心性,此其一。再來太宗度量極大,又處事寬容,所以武媚娘所行之實是殘忍,此其二。
所以,武媚娘終其一生也不明白,緣何徐才人一路升至婕妤、充容,而她仍是區區才人,地位始終沒有得以提高……
到后來,太宗皇帝大行之后,于她來講,簡直如遭噩夢!
在還沒有緩過來皇帝已逝,仍然發懵的時候,被送進感業寺,從此青燈古佛,遠離塵世,每日面壁修佛……她如何甘心?
她還這樣年輕,怎能守著清規戒律?她還有滿腔抱負,還有許多事情未做……
恍然間,還記得為吸引太宗,成日對鏡貼花,盡管只是小小才人,每天依然可以身著艷色宮裝。……可如今,三千青色盡被剃度!而面壁四墻,竟是連頁銅鏡都遍尋不到,偶爾間對著汲水井,看到的卻是張憔悴枯敗的面容……
直到一日,聽聞圣人將至感業寺進香的傳聞,她簡直又驚又喜!
當初與當時的太子殿下現在的圣人在宮闈有數面之緣,甚至幾度吸引了殿下的注目。她對自己的魅力尤為自信,又心思細膩極為敏感,她敢斷言,那時的殿下見了她,確實歡喜。
只是如今已是事過一年,圣人還如當初不知世事的太子殿下那般迷戀她嗎?
在見到了圣人的時候,她頻頻抬頭去瞧,仔細地辨認,他到底變了多少……
圣人當然變了。
他一如往昔的清俊,卻越發身強體壯,隱隱地溫潤,又無時無刻帶著身居高位的氣魄。
她站在他身后瞧了許久,才不由自主地喚起眼前的郎君:“殿下——不,圣人。”
此時,李治磚頭見了她,兩人心中頓時浮起當初熟識的那番情誼來。
只是后來,李治在繼位后,在朝堂上不敢絲毫怠慢。一頭扎進繁忙的政務中,更是把這個武才人忘到了九霄云外。就算他當初還有迷惑,到了如今,也不剩下什么了。
武媚娘果真要失望了,這便是她最害怕的事情!
她看到了李治看到她的時候,一臉稍稍的懷念起以前的神情,到了下一刻,竟是面無表情地,什么都不見了。
縱然她知道進入感業寺的那一天起,她便什么都不剩下了,但她如今的希望唯有寄托在李治身上了……可惜,事與愿違,李治壓根不再對她有任何想法,甚至連對她的情誼,也不過是建立在太宗皇帝身上。
李治一臉疑惑地看她,見她喚了聲,之后只垂首涕淚,默默無語,只好遞出了帕子,起了話頭:“許久未見武才人了,近來可好?”又見她只是垂眸,無聲地拿著帕子擦拭,只好又繼續道了:“想來是不好的,寺院清苦,武才人你受苦了……”
天知道,他不過是句客氣話,武媚娘一聽,哭得更兇了些,哽咽間又道:“為先皇祈福,不敢言苦。只是遷出太極宮,有萬般離別之苦,自難言說……”說著,盈盈淚目看向李治,只望從中看出一星半點的情誼來。
李治聽了,點頭,倒升起一絲對她的同情來,卻也沒說什么,只寬慰道:“禮佛自來如此,你也該好好顧念自己的身子才是……”
李世民病重之時親自交代了后宮妃嬪的去留問題,他從來不敢也從來沒有在自己父皇的言行上有任何違逆的作態來,所以明知她所言何意,卻自來就沒想過要助她離開感業寺叫人詬病。
武媚娘一則示弱,二則也是為了試探。
這番一看,頓時大失所望……
此時,李治已然發覺,他在這兒待得實在有些久了,就又勸慰了她兩句,才轉身離去。
武媚娘留在原地,望著遠去的身影直至失了蹤影,緊了緊胸口,急忙跟跑上去……
那邊李治剛邁出感業寺,身后一眾內侍還沒來得急跟上,就聽遠遠傳來嬌叱的聲音,一聲“且慢!”止了所有人。
李治驚疑地駐足,扭頭不解地看去,只見一身女尼的武媚娘手持著絹帕跑近,兩人一湊近,武媚娘就輕聲道:“原不該再擾圣人安,只是恐怕我也再沒有機會將帕子還給圣人了,所以……”說著,就遞向他。
兩人靠得極近,她輕聲細語旁人自然也聽不見,所以眾人只覺得他們親近得過分,卻無人敢多看一眼,更無人敢說上一句。<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