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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不再是空洞的黑暗,阿箬竟然真的看到了湛陽。她坐在血泊之中朝她伸手,十六歲的面容,眼神卻仿佛還是當年那個稚嫩干凈的孩子。
阿箬垂目無言,面無表情,好似化成了石像。
她很清楚,這是幻象。她沒有忘記自己是在浮柔島上而非勾吳深宮,她是為了躲避陰瘴才逃到地下墓穴的,在這里不可能有湛陽翁主,只會出現鬼怪。
“阿箬——”匍匐在地上的那個女孩哀哀抽泣,她用那雙沾滿了血的手抓住了阿箬的裙擺,“我們是主仆、是君臣、是姊妹——你現在難道要棄我于不顧么!”
我從沒有背棄你,是你拋下我不管了。阿箬在心想。
但這些話沒有必要說出口,畢竟眼前的“湛陽”是什么東西她都不知道。
與湛陽相似的嗓音所發出的每一句哭號于阿箬而言都是折磨,她也不知道自己忍耐了多久,終于在某一瞬間眼前的一切煙消云散。
只是不知怎的,在看見“湛陽”如泡沫破碎的那一刻,阿箬忽然心頭一緊。這時的阿箬還不知道勾吳國境內究竟發生了什么,也沒有人告訴她大片從西而來的血色陰瘴意味著什么。然而直覺卻讓她隱約猜到了不好的事情,這時的她已經有預料——她幼時曾宣誓效忠的翁主,或許已經出事了。
收在袖中的手無意識的顫了顫,她一動不動的看著“湛陽”徹底消失?;镁车搅诉@里便該結束了吧。她屏息凝神等待著藏在黑暗中的那尊“妖魔”現身。
但是前方只有一束暖光亮起,這一回阿箬又聽見了笑聲。這樣一串笑聲比起剛才少了幾分古怪的陰森,更貼近于真實,就好像距她不遠的地方,真有某人在真情實意的喜悅著。
冰冷的手拉住了阿箬,之前一直不聲不響的女鬼此刻雖然還是一言不發,卻以一種強硬的態度拽著阿箬往前走去。
穿過一段墓道之后,前方豁然明亮。映入阿箬眼簾的不是她所猜想的冰冷墓室,而是一處開闊的山谷。太陽懸掛在頭頂,天穹明朗清澈,流水潺潺流淌,孩子在溪邊玩耍,年輕的母親則坐在一旁的秋千上剝著蓮子。
這對母子略有些眼熟。想到這里阿箬顧不得危險,一步步走上前去。母子二人似乎根本看不見她,依然做著自己的事情。
母子的相貌頗為相似,都是秀麗的美人,孩子五官尚未長開,阿箬瞧了好幾眼也沒能看出究竟是哪里不對勁。目光落在母親臉上時,她很快就意識到了,這個氣質嫻雅的女子,像極了祁峰那位成日里不修邊幅的長老寧無玷。
“這就是寧潤娘么?她和寧長老,是母子?”最開始見到寧潤娘的墓碑時,她就有懷疑過她和寧無玷的關系,不過想到這世上同姓之人何其多,也就打消了無妄的猜測。不過若是眼前她所見到的幻象是真實存在的歷史,那么寧無玷和寧潤娘真是母子也不一定。
孩子捉到了溪水里的蝦米,歡歡喜喜的用雙手捧著遞到了母親面前。做母親的微笑著摸了摸兒子的頭頂,又用袖子仔細的擦去了孩子臉上的泥污。
“爹!”孩子忽然朝著母親身后的來者招手,一臉雀躍,“爹,園子里的杏樹結果子了嗎?我要第一個嘗!”
阿箬順著孩子的目光望去,在看清那人的臉時,驚愕的瞪大了眼。
那竟是樂和真人。
這個樂和真人不再是十四五歲的青澀少年模樣,看起來至少也有二十六七左右,與母親的年齡正好相配。他穿著農夫的粗麻短打,背后還背著個竹簍,里頭裝著田里摘來的瓜果。在兒子撲向他的時候,他大笑著一把將孩子高高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順手塞了把還未熟透的杏子到小孩的手心。
母親也到了他的身邊,笑著與他低語,一家三口瞧著其樂融融。
這幻境也太離譜了……阿箬忍不住抽涼氣,頂著樂和面容的農夫實在讓她感覺毛骨悚然。
冰冷的感覺再次彌漫,她之前一直專注的看著幻境中的人,倒是忘了女鬼就在她身側站著。此刻那抹幽魂再度現出身形,只是通體仍然籠罩在黑霧之下,即便有著明媚的太陽也叫人瞧不出她的容顏。
女鬼飄到了那一家人面前,抬手遮住了“父親”的臉,用力一抹——
就好像擦去一幅墨跡未干的畫一樣,“父親”的五官隨著她的動作而模糊,最后竟逐漸扭曲成了另一個模樣。
方口、塌鼻、不甚有神的雙眼,這張臉遠遠遜色于樂和,卻讓阿箬看著無比的舒服。這就像是將陶碗擺在了灶臺,玉瓶藏進了匣內,無論什么東西,只有在適合的位子才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