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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四目相對。同樣湛然而幽深的眸子將對方看進眼底。
蕭見深還有一句話沒有說出口。
但那句話傅聽歡應當已然知曉。
他還想問對方:你是在對誰,說這一句話?
傅聽歡于是俯下身將親吻落在蕭見深的唇角。
他細細地、一點一點將那片近在咫尺的嘴唇吃入口中。品嘗的間隙里,他按著蕭見深的唇,就在只方寸之間,含混而又清晰地說:“在對你說啊,除了你之外,還有誰?”
這個答案有些出乎蕭見深的意料,但又好像正在意料之中。
蕭見深同樣親吻上了傅聽歡,兩人舌尖纏繞,唾沫交融,傅聽歡本是一腔熱血想要發泄一番,但這一吻結束,也不知是不是蕭見深的節奏太慢了,他竟也慵懶起來,不想說話也不想動彈。
兩人靜靜相擁片刻,時間在此時也已失去了原本的效用,像被拉長又似被折疊,凝固在空間之中,成了覆蓋于其上的被帛。
接著,蕭見深忽而道:“我父皇在你離去的那一夜觸柱而亡。”
傅聽歡一愣。
那已是上一個落雪之年的事情了。
蕭見深又道:“那一日我進宮,母后雖未說話,事后也獨自呆了半日。”
傅聽歡并未言語。
蕭見深伸手將一縷垂下來的長發拾起,別在對方耳后。
這半張側顏在月光下越顯皎潔。
“那無關于好壞,也不是還心存期待或者舊情難舍。”蕭見深說,他頓了一下,又緩緩道,“那是……我們生命中的一部分,它存在過,而后又消失了。”
傅聽歡靜默片刻。
而后他忽然一笑,只道:“這真是女人的看法。似我輩豪雄者,可不是應該寧教我負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負我?”
蕭見深同樣一笑:“卿卿可會負我?”
傅聽歡于是收了笑容,那前塵往事如浮光掠影一樣閃過眼前。
這數年如一生,一生成一瞬。
回首昨日,他再也無法譏嘲于自己的母親多年的癡念。
入骨相思知何味?
便是這心化作塵埃,也自塵埃中生出了一念歡喜來。
他道:“便縱為君所負,此生定不負君。”
這句話如此平心靜氣,發自肺腑。叫蕭見深凝神看了傅聽歡許久。
而后他緩緩回道:“我不負君,君不負我……便縱為君所負,定不負君。”
“便縱為你所負……我之心,喜你,怒你,哀你,憂你……還是愛你。哪怕柔腸百結,亦是心不能旁騖……”
月亮是缺了一塊角的圓盤,星河隨著時間一起流向遠方。
他們并肩躺在床上,你一句我一句,漫無目的地聊著那些往常不會說的話。
比如日常的瑣碎,比如過去與現在,還有未來。
在說到過去的時候,傅聽歡剛剛說了一句:“我那時住在一個臨著鏡水湖的莊園里,湖中有一日一月,每到十五月圓之日便生異象……”
蕭見深就突然接話:“那地方……可是有一個天情小筑?”
傅聽歡怔了怔,答道:“那就是我家。”
諱莫若深多少年,直至此刻,那一句‘我家’便這樣簡簡單單地說了出口。
說完之后,傅聽歡看著蕭見深,他的心臟微微鼓噪,覺得對方將要說出口的事情對他來說應該很重要——
下一刻,蕭見深看著傅聽歡的眼,答道:
“小的時候,我曾經和師父一起去過那里。在那里看見了鏡水湖之異象,那是我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都覺得頗為美麗的地方。”
☆、章八一
蕭見深此時已經陷入了沉思。
他乃是七歲之時碰見聶齊光的。當年聶齊光將他自宮中拐走,先于周遭游歷了三年,而后在十歲之時,帶著蕭見深前往天情小筑。
那一日也并未真正地去一個地方,不過是在趕往最終目的地的時候于中途稍作盤桓而已。
只是蕭見深運氣好,那一日正是當月十五,他們停留的半日也正是鏡水湖出異象的半日。
日與月在粼粼之寒水中交替輪轉,平靜的湖面出現了龍吸水,先是一個,而后變成了九個,待到九九歸一之后,水地的龍吸水變成了天與云之間的龍吸水。
那旋轉攀升的一注水流,自水面而探入云端,此云水之間,好似真有神龍在云中撥云弄雨,置易乾坤。
“我十歲那年……你應當正是九歲。”蕭見深將當年看到的奇景娓娓道來,話語之間,那本已在記憶中陳舊的東西似乎又鮮明起來,當日的水汽與風,再一次濕漉漉撲面而來,“那一年師父帶我至鏡水湖,將我丟在鏡水湖邊,言語間只道自己去見一晚輩,叫我在此看個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