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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子, 你看真是麻煩你們了, 我和靈靈下鄉, 倒把你們夫妻倆折騰得不輕”, 越詩和女兒手挽著手走到張翠喜跟前,臉上帶著歉疚, 客氣地跟張家夫妻道謝,越靈也禮貌地跟兩人問了好。
張翠喜摸了摸越靈的頭,裝作不高興地瞪越詩一眼,“你跟我還客氣什么,你幫了我這么大的忙,我幫你拿個行李有什么!”, 她男人也在一旁憨厚地笑了笑說:“是啊,大妹子,翠喜都跟我說了,我家張偉的事這次多虧你了,不然他今天也得跟著這些卡車走,我們夫妻倆還不知道多久能見一次兒子呢!”
張翠喜用手指了指不遠處號啕大哭的幾個女人,心有余悸地對越詩道:“看見沒?要是沒你那份兒工作,我現在也得在那哭!”
那邊一堆好幾個女人抱著自己孩子大聲哭嚎,那架勢簡直像是生離死別,再也見不著面了似的。但也能想明白,孩子這一走,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回來一次,有好些知青下鄉七八年的都沒回來過,最后直接就在農村成家了,難怪家人舍不得。
而且這批下鄉的,有不少都是跟越靈一樣大的十五六歲的半大孩子,城里孩子沒怎么吃過苦,到農村種地插秧,他們能扛得住嗎?再說孩子一個人背井離鄉的,到了插隊的地方人生地不熟的,萬一當地人欺生怎么辦?這些真是不敢想,一想就覺著心酸。
不過這種送別場面沒持續多長時間,很快一個穿著軍裝的男人拿著一個大喇叭走到操場最前面的升旗臺上,清了清嗓子,對著下面嘈雜的人群道:“好了,大家把哭聲都停一停,眼淚擦干,我這兒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這次所有的下鄉知青,組織上會給每個人發放一筆安置費,分配到省內的,一個人130塊錢,分配到省外的,一個人180塊錢,現在所有人準備領錢。”
男人說完這句話,頓了頓歇口氣兒,又繼續道:“看見操場上這些卡車了吧,每個卡車前面都貼著一個地名,你們被分到哪兒了,就在那輛寫著對應地名的卡車前面排隊,等知青安置辦的人一一核實過你們的身份,你們就能領到錢了,領完錢的知青,就拿著行李立即上車,不要再有任何耽擱!”
男人話音剛落,操場上便嘰嘰喳喳亂作一團,家長們帶著孩子四下尋找著對應的卡車,很快,去各地的知青整整齊齊站在分屬各地的卡車前,家長親人們在車外圍站了一圈。
果然,提到錢,剛才那股子離別的感覺霎時被沖散了。越詩和越靈母女倆站在最左邊的卡車前,卡車前面貼著“寧西省綏慶縣”六個字,算上越家母女,這輛卡車前一共站了有22個人。
越靈拉著媽媽的手和她并排站著,張翠喜和她男人拿著母女倆的行李在外圍等著,準備一會兒幫她們母女把行李放上車斗。很快,知青安置辦的人走過來一一核查信息發放安置費。
等輪到越靈她們這的時候,工作人員疑惑地看了看她們母女倆,又反復看了看手上的資料本,最后神色古怪地確認道:“越詩?32歲?你這資料該不會登記錯了吧!”
旁邊同車的男男女女聽見這話也都看過來,32歲?開什么玩笑?32歲下什么鄉?而且那女的哪里像是32歲的樣子,最前面剛才一直往后看的男生也一臉幻滅的樣子,他剛剛是對一個比他大15歲的女人一見鐘情了嗎?不對!這不是真的吧!
“對,32歲,沒錯,我女兒都這么大了”,越詩指著旁邊的女兒,對知青安置辦的工作人員解釋道。
站在最前面的男生更幻滅了,他剛才一直以為她們是姐妹來著,32歲?長得這么年輕,這像話嗎?
“32歲怎么還下鄉啊?”那個工作人員還是一臉不解。
“我是主動向組織上申請要去農村鍛煉的,正好我女兒今年要下鄉,就跟著她一塊了”,越詩又說道。
工作人員搖了搖頭,沒再說什么,把錢發給母女倆后繼續往后面走。說什么主動要求去農村鍛煉,他還從沒見過這樣的人,難不成是放心不下女兒一個人下鄉,所以自己也要跟著去?那她家里的其他人呢?想想真是納悶!
旁邊站著的其他人眼神隱晦地在越家母女身上掃來掃去,小聲竊竊私語著。工作人員在后面繼續發錢,催促已經拿到錢的知青趕快上車。
于是前面幾個男的一馬當先,先將綁好的鋪蓋卷使勁拋到車斗里,然后用手扒著卡車后斗的格擋一使勁,人就翻了進去,卡車是軍用制式的,車斗挺高挺深,看起來不太好上。
張翠喜見狀也讓她男人把越詩母女倆的行李放進去,催促著越詩和越靈先上車,不然一會兒先上去的人把地方占完了,這二十來個人加上行李和鋪蓋卷,能把這車斗塞得滿滿的!
“嫂子,那我們就上去了,你多保重啊。”
“上去吧,到地方了和孩子好好的,說不準過個幾年咱姐倆還能見上面呢!”,后面的人還等著上車,張翠喜便擺了擺手沒再多說。
“來!同志,我給你搭把手,你拽著我,我把你拉上來,不然這車你不太好上”,這車底盤高,車斗也高,的確對女同志不太友好,好在最先上去的那幾個熱心的男知青愿意在車后面幫著拉后面的人一把。
對越詩開口的就是剛才站在隊伍最前面的男生,雖然剛剛鬧了烏龍,但他看到越詩站在車斗下面時,還是忍不住出聲了,出聲之后,連他自己也在心里暗罵自己一聲色迷心竅。
越詩倒沒想到眼前的人心里有這么多彎彎繞繞,她客氣地道了謝,搭著那人的手借力上去,越靈在后面推著她的腿,因為她左手腕有傷,所以只能用右手使勁兒。
之后越靈也被一個男知青拉上去,母女倆的行李和鋪蓋卷放在靠前面駕駛室的地方,越靈把行李弄平整放在車斗里當作座位,又把綁著的鋪蓋卷拆開,把里面的被褥拿出來,褥子平鋪在行李上,被子留著在晚上蓋,拾掇完再這么打眼兒一看,倒還像個樣子,至少人不會囫圇著窩在車斗里受罪。
因為寧西省和蘇北省中間還隔著一個省,從這里開車到寧西估計得開兩天左右,中間可能要走山區,山里晚上冷風一吹,不蓋被子根本扛不住。
后頭上來的人也學著越靈的做法,給自己整了個座位,很快,所有人都上了車,天色已經黑了下來,卡車的車燈開著照明,緊接著,一輛輛載滿了知青的卡車緩緩駛出附中操場,直接從附中后門開出去了。
車上的知青不住地朝底下的親人擺手再見,車后面還有人哭喊著自己孩子的名字,追著車跑了好長一段路,越詩和越靈坐的這輛車駛出去的時候,她們跟下面站著的張家夫妻揮手再見,看著喧鬧的人群越來越遠,她們反倒舒了一口氣。
天已經完全黑透,車子搖搖晃晃地行駛在漆黑的街道上,很快就出了城區,一起出發的車隊一出主城就各自走了不同的方向,到寧西省去的卡車只有這一輛,考慮到安全問題,除了司機以外,軍方還派出了一名士兵帶槍跟車護送,這年頭劫道犯案的可不少見。
車上眾人似乎還沒從與親人分別的失落難受中走出來,一時間也沒人說話,倒是卡車行駛時的引擎和發動機聲在一片靜寂中格外明顯,越靈摸著黑把被子蓋在她和媽媽身上,母女倆相互倚靠著閉上眼睛,很快在汽車晃晃悠悠的行進中沉入夢鄉。
而另一邊,王建業也從母親家里接回了女兒。
王靜雯一路上就沒安靜過,她始終不相信越詩會繞過自己的親生女兒,把工作交給她,于是她一路不停地問追問王建業,是不是故意騙她回來的。
直到自行車停在自家樓下,王靜雯才堪堪住了嘴,反正照她爸說的,不管是真是假,明天到醫院看看就是了,不過她后媽也真是脾氣大,只不過跟她爸吵了幾句嘴,竟然就敢割腕自殺。
王建業去車棚放車,王靜雯拿著鑰匙先上了樓,她開門將燈打開,屋里還是她走之前的樣子。
隨即她走進自己房間放東西,一進門就察覺到了不對勁兒,越靈的東西呢?
她一直跟越靈一個房間,越靈最近被她后媽送回了自己娘家,這她是知道的,但房間里的被褥什么的她記得沒有拿走啊!但是現在,越靈的床上只剩下一個光禿禿的床板,床頭的桌子上擺著的各種小東西也都統統不見了。
王靜雯又拉開越靈的衣柜看了看,里面空蕩蕩的,一件衣服都沒有!
“爸,越靈回來了?”
王靜雯聽見外面她爸進門的聲音,便跑出去問他。
王建業一邊換鞋一邊回答女兒:“沒有啊,她不是被你阿姨送回鄉下了嗎?”
“那她的衣服、被褥和所有的東西怎么都不見了?爸,你不信去看看!”
王建業將信將疑地走進女兒房間,果然如女兒所說,房間里所有越靈的東西都沒了。他心想難道越靈今天真的回來了,但搬空自己的東西是怎么回事?
王靜雯倚在房門邊上說著風涼話:“難不成她不準備在咱家呆了,那還算她有點自知之明!”
王建業聽到女兒這話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神叨叨地又問了王靜雯一句:“你剛才說什么?她不準備在咱家呆了?”
王靜雯還沒來得及說什么,王建業便一把推開她,沖回自己和越詩的房間。開燈這么打眼兒一看,他的心就像是墜入了冰水里,房間里越詩的東西也消失得一干二凈。
他拉開衣柜門,里面衣服也一件不剩,他急紅了眼,用榔頭砸開越詩常年鎖著的那個小抽屜,果然,里面的東西已經被拿完了,還有他放在床側抽屜里的各種票證錢財也全部一分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