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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邊響起弘善的叩門聲,謝朝兮頭也未抬,身上的魔力便沖了出去,將之絞死。
他抱著虞芝,眼前是白皙如雪的肩頭,上面落著梅花似的印子,艷麗而荼蘼。
這一遍遍都是這般模樣,若是弘善來得巧,他便先將殺戒破了。若是弘善來得太遲,色戒便將他與虞芝二人再帶回去。
時(shí)間變得混亂,整間屋子不斷融化、佇立,一會如同拉著長而細(xì)的絲,一會兒變作方方正正的石塊。虞芝半瞇著眼,甚至有一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到了后來,她已不知曉是自己身上的靈氣暴動,還是這方天地已然扛不住不斷回溯的力量,竟然隱約有轟鳴之聲,似是下一刻就要坍塌。
這一回,她并未拉住謝朝兮,而是與他一起推開了屋門,正面迎上那個(gè)不斷出現(xiàn)在兩人面前的弘善小和尚。
這小沙彌仍然是一樣的打扮,但他的神情卻出現(xiàn)了些許變化。那雙眸子已然不再澄澈明亮,而是沾染上絲絲縷縷的渾濁,似是那些不斷被清洗干凈的記憶終于將他壓垮。
與虞芝二人不同。弘善始終沒有過去的記憶,每一回與虞芝他們的相遇都是初見。若是相安無事還好,可他幾乎次次都有血光之災(zāi)。這樣的事忘了便忘了,但若是想起來,對他的沖擊自然難以預(yù)料。
就在謝朝兮又一次要將弘善擊殺之際,那縷黑霧陡然被一陣佛光打散。
“方丈!”在弘善的驚喜聲中,空慧大師出現(xiàn)在三人面前。
空慧的臉上仍然沒有過多的表情,還是那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樣。但他將弘善往自己身后護(hù)著的動作,卻流露出他心中的擔(dān)憂。
見到空慧的那一刻,虞芝便感到周圍那若隱若現(xiàn)的桎梏感消失,先前束縛著她的那些清規(guī)戒律更是再也不能阻攔她。
她臉上露出一抹笑,盈盈道:“空慧大師來得倒是巧,可真真是將我二人好一番騙啊!”
若仍在幻境之中,這話便是實(shí)打?qū)嵉摹罢N語”,但虞芝等了片刻,那熟悉的暈眩感仍未出現(xiàn)。
果不其然,見到空慧,那幻境便不攻自破。
“阿彌陀佛。”空慧念了一聲佛號,單手立掌,說道,“二位施主若有何不滿,盡管告知老衲便是,何苦為難一個(gè)孩子。”
天光破曉,日頭尚未升起,蒙著層薄紗一般的柔光投在虞芝的面容之上,顯得她嫻靜美麗。但這不過是轉(zhuǎn)瞬即逝的錯(cuò)覺,她唇角的笑深了些,眉尾卻更顯鋒利,嘴上的話亦從不饒人。
“若不如此,又如何能等來空慧大師尊駕?”
第95章 我生而有罪,然罪不在我……
耳邊傳來風(fēng)吹樹葉的簌簌響聲, 在寂靜的院落之中顯得清晰。
空慧輕嘆一聲氣,先一步打破了這僵持的局面,吩咐弘善先行離開, 去做早課。
弘善的臉上露出一絲茫然。他抬頭看了眼天色,分明記得自己是頌完晨經(jīng)之后才接到方丈吩咐, 來這小院的, 可此刻竟然尚未到卯時(shí)?
他疑心是自己迷糊了, 也不知如何說出自己心中困惑,只好與虞芝等人行了個(gè)禮,便先退了下去。
“大師待自家弟子倒是不錯(cuò)。”虞芝語調(diào)微諷, 看向空慧。
那小沙彌三番五次在幻境之中被她與謝朝兮殺了,不說是否損害佛心,便是他那筑基期修為的肉身也不定能撐得住。即便空慧一遍遍施法將弘善死前的記憶抹去,可外來的佛力洗著他的識海,總有再扛不住的時(shí)候。到了這時(shí),便是再也救不了了。
方才弘善那雙渾渾噩噩的雙眸便是他瀕臨極限的證明。
虞芝心里明白,空慧如今出現(xiàn),若非是他的佛力無法再供給法寶使用,便是心疼這小弟子, 看不下去了。
受她諷刺的空慧如同未聽見虞芝的話語一般,神色平靜。
他目送弘善的身影離開, 直到再看不見,才對虞芝開口, 語氣有些無奈:“施主執(zhí)念過重, 然既在寺中,當(dāng)守著敝寺的規(guī)矩才是,何需見此血光?施主若執(zhí)意如此, 老衲著實(shí)不知曉該如何度化施主啊!”
“大師,那都是你的規(guī)矩。”虞芝眼瞼抬起,不甚在意道,“你將那些個(gè)條條框框視作天經(jīng)地義,我卻不以為然。”
“虞施主,你著相了。”
“大師曾言,‘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我眼前皆是虛妄,大師又是什么東西?”虞芝語氣如同當(dāng)真是在詢問令自己不解的偈語一般,誠懇,卻悄無聲息地彌漫著惡意。
空慧微微搖頭:“施主心思聰慧,可惜與佛無緣。”
“大師這話實(shí)在可笑。我倒不知,卻不知曉如何是有緣,又如何是無緣?莫非唯有心甘情愿囿于你這幻境牢籠,才是有緣?那我還偏偏不要這緣分了。”虞芝輕笑一聲,不屑道,“大師,我不是那些聽了經(jīng)文便忘了自己是誰的香客,我知曉自己心中所思所想,是你看輕了我。”
她向前一步,直視空慧,半點(diǎn)不懼,繼續(xù)道:“方丈以為,貪嗔癡皆為人性所欲。可既是生而便有,又如何根除?素問空慧方丈慈悲為懷,想著渡盡天下之人,這莫非不也是一種貪?連五蘊(yùn)寺的空慧住持都心有貪欲,又如何強(qiáng)求他人?”
她這話強(qiáng)詞奪理。空慧被稱為得道高僧,多年來救苦救難無數(shù),在她口中卻變成“貪欲”。
若非空慧慈悲,以他的修為,又如何能容忍這般放肆的言論。
但空慧畢竟不是心胸狹窄之人,在聽到虞芝這番話之后,他并未動怒,亦不至于動手,而是嘆道:“罪過,罪過。”
他一身深紅袈裟,這話從他口中說出,便如菩薩低眉,坦誠著一切罪孽。
若是心中有愧之人,只怕此刻便要匍匐于他的身前,懇請著寬恕己過。
但虞芝的目光凜然,似帶著火光一般穿透清晨的稀薄霧靄。她的音調(diào)鏗鏘:“方丈,我生而有罪,然罪不在我,亦無需誰來渡我!”
聽她這般說,空慧微微躬身道:“施主心志堅(jiān)定,老衲自愧不如。”
尋常修士在這幻境之中渾渾噩噩過上些許時(shí)日,不說將那些戒律記在心中,亦不會如虞芝這般,言行舉止仍能堅(jiān)守本心。
哪怕到了這五蘊(yùn)寺中,知曉循規(guī)蹈矩才能向前,她亦是不屈于外物,只從自己心意。
空慧看向虞芝的目光中多了分他自己也無法道清的贊許,融在那慈悲而無奈的眼神之中,變得復(fù)雜難懂。
虞芝不在乎他如何想。她看了眼天色,說道:“空慧大師,你我不合,爭論亦是無用。我不愿叨擾大師,此刻將至卯時(shí),大師若是守信,大抵還未忘記應(yīng)承我二人之事。”
幻境之中的時(shí)間如同停滯,如今走了出來,那一切便如同一場夢一般,約定之時(shí)此刻才到。
空慧知曉虞芝所求乃是佛舍利,大雄寶殿也不過是面上的借口罷了。他既然無法將虞芝二人困在法寶之中,便不再繞彎子,說道:“老衲心知施主所求,然佛舍利自有靈性,施主若有心為惡,佛舍利自然無法跟隨施主。”
虞芝沒料到空慧會直接提起佛舍利,但她亦不會裝模做樣推脫,而是接著他的話問道:“你這般說,是如若那佛舍利愿認(rèn)我為主,你便愿將那靈寶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