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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江二爺、阿燭才十九歲,您給她一次機會吧……”蘭志國攔過林伯,抓著蘭燭沖到江昱成面前,他攥著蘭燭的手,“阿燭,算我求你,算我求你,蘭家不行了,你哥不行了,你不是說,欠蘭家的,你終有一天要還的嗎,還有什么時候,能比得上這個時候的蘭家更難,還有什么時候的蘭家更需要你的幫忙呢。只要你點個頭,只要你點個頭啊!”
那阿根廷杜高犬此起彼伏的叫喚,驅趕著他們這群不屬于這里的闖入者,混著蘭志國近乎于哽咽的聲音,落在蘭燭的耳朵里,刺得她的心莫名地疼。
她的確不想再欠蘭家了,不想再回到蘭家了。
與其回去,不如留她一個人在這天方地窄的槐京城吧,哪怕最后落得個潦倒頹敗的后果,也好過在那個蘭家吧。
蘭燭撲通一聲,半跪在茶邊青瓷色的羊絨地毯上,她這次,收起所有的鋒芒,如所有人一樣,卑微又恭敬,一字一句地說到:“請二爺,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會變成一個,有用的人。”
成為一個不要再給別人添負擔的人,成為一個對別人來說有用的人。
江昱成抬眸,只見她原先說話底色中那滿身的冰碴子好似被暖爐烘干了似的,現在剩下的,只是如沒有靈魂的死水一般,無趣極了。
他達到了他的目的,馴化一只鳥兒,讓她變得聽話又臣服,但卻如平日一樣最終還是失了興趣,揮了揮手,趕人走。
林伯再度攔了蘭志國往外,蘭志國仍不罷休,掙扎著還想說些什么,林伯卻把人支到一旁,“蘭老板,您的事,我們二爺攬了。”
蘭志國喜出望外,“真的?”
林伯神色依舊,從外廳的保險箱里拿出一張已經簽好名字的支票:“這事涉及到的人,二爺都會打點好,您家里外欠下的,二爺都包了。”
林伯把眼神落在蘭燭身上:“只是蘭小姐,以后,就是劇團的人了。”
“阿燭,你聽到了沒有?”蘭志國神采飛揚,“你以后,就是劇團的人了,好好干,你這么有天賦,以后一定能成角兒,也算是圓了你母親的夢……”
“蘭小姐,這邊請。”林伯打斷蘭志國的話,邀請蘭燭往西北的方向走。
蘭燭看了蘭志國一眼,神色猶豫。蘭志國微微一頓,沒說話。
蘭燭掃過他鬢邊的白發,生生的把眼淚憋回肚子里。斂目,跟著林伯往反方向走,只留蘭志國還停留在原地。
走出幾步,蘭燭忽聽見身后傳來蘭志國的聲音。
她回頭,看到他有些佝僂的身影邁過院子里半腿高的雪,塞了一個包裹在她懷里。
蘭志國喘著氣,“阿燭,忘了給你,年前的冬筍,嫩著呢,明兒就是除夕了,拿著,蒸點咸肉,還是老家的味道。”
蘭燭看著他如冬日霜花封窗的眼,里頭盡是些多年的風雪。
他動了動唇,還想再說些什么,卻也什么都沒有說出來。
蘭燭話堵在喉嚨口,字眼要冒上來,卻還是改了口:“蘭叔,您早點回吧。”
蘭志國覺得嘴角有些咸澀,眼前的姑娘快跟他一般高了,他從未想過,原來自己生一個女兒,可以出落的如此漂亮,只是這樣毫無點綴的站在屋檐下燈光里,卻也是這般美好。
“……好……、我連夜的火車今晚就回杭城了,孩子……你照顧好自己……”
蘭燭欠了欠身子:“知道了,路黑雪大,您走好。”
說完,她不帶留戀地轉過頭去,順著那看似沒有盡頭的長廊緩緩走去,沒入轉角的黑暗中。
*
雪簌簌地下了一整夜,即使是睡在被暖氣熏的讓人沉溺的屋子里,也能感覺到它落在人的枕邊上,輕聲消亡在松柏樹下那安靜的院子里。
蘭燭一覺睡的不踏實,因此比平日里練功的時辰還要早起了一個小時,
她住在庭院的西北角的二層小高樓上,房間不小,原木色的家具自成一派,白色的床褥透著淡淡的木質香氣,從床邊毯外掀開窗簾,低下頭去,就能看到外面白皚皚的一片,再往前走幾步,面前有一張檀木紋理的簡約梳妝臺,梳妝臺上擺著些翡翠玉石,再后面,就是一個透明的衣帽間,衣帽間里,仍然有一些女性的穿戴品。
蘭燭昨晚上看到的時候小心翼翼地再三跟林伯確認他是不是搞錯了,這個房間看上去明明像是有人居住的樣子。
林伯耐心地解答了三次,說被子床褥都是新換的,房間都讓人打掃過,這屋子,沒人住。
即便如此,她也跟鳩占鵲巢一般小心翼翼,只敢把自己那隨著自己一路顛簸撐得拉鏈都要破了的軍綠色袋子里的那些破舊東西堆放在玄關處,用一樣,拿一樣,不用了,再裝回去。
蘭燭把玄關旁的桌子推開來,倒騰出一片空地,把自己過腰的長黑發一圈,隨意用一根黑色的頭繩綁住,再換上自己的練功服,綁起束腰,做了幾個簡單地熱身動作之后,調整呼吸,壓肩、掰腿……從易到難,從簡到繁。
最后,左手成掌,右手握拳,身體反側,膝蓋卷蹬,一個翻身跟著一個翻身,腳掌高踢打在左掌心上,幾個飛腳動作下來,落地穩當,氣息平穩。
雖沒有軟墊的保護,但這些動作,熟記于心。練完早功,蘭燭看了看鐘表,剛好是清晨六點。
她覺得肚子有些餓,推開窗向下看去,外面靜悄悄的,好像世界還在雪地里未曾醒來。
她把門窗又關上了。
*
晨間雪只是停了一會后,又開始紛紛揚揚的灑落。
林伯把架在臥室里的黑色大氅拿出來遞給江昱成,“二爺,車子在外面等好了。”
江昱成掌心沒有規律地捻著一串鳳眼菩提,菩提子上芽眼入目,似是神佛菩薩上揚的眼,“知道了,這就走。”
林伯欲言又止:“二爺。”
“怎么?
“杜小姐一早就來了,說想見您一面,給您拜個年。”
“杜小姐?”江昱成掀了掀眼皮,“哪個杜小姐?”
“您上次夸能演出杜麗娘八分樣的那個,”
“那個啊——”江昱成隱約想起來,吃過幾次飯,看過她幾場戲,他隨手把手里把玩的鳳眼菩提給了林伯,“大雪天的,讓她早點回吧。”
“是。”林伯收下手串,又提醒到:“今晚晚宴,趙家小姐也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