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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棲即刻伸出手指,卡住那頁紙,悄然將書卷挪到面前。

旁邊的椿芽兒捂著嘴低咳一聲,眼珠上下左右地轉(zhuǎn)，仿佛欲言又止。

楚棲看他：

我理直氣壯地看！皇帝說過隨意閱覽！

但他還是心虛地瞟了一眼身側(cè)的柳戟月,只見他呼吸安穩(wěn)，睡顏平靜，也許難得睡個好覺。

楚棲于是更壯了點膽。

反正不是機(jī)要奏折。

他率先翻到剛才那頁，入目即是清雋小楷，文字不多,一張紙便能塞下。

天地初生，混沌無極，直至誕生太陽燭照與太陰幽熒，分出陰陽兩極。至此，天為陽，地為陰；日為陽，月為陰；明為陽，暗為陰；生為陽，死為陰。

楚棲看得深深一怔。

這什么，哲學(xué)書？！

他翻回這書封皮，卻見面上沒有書名或署名，裝訂用的線倒是豪奢，是宮里才會用的金絲線，紙張也是最為昂貴的那種，摸起來手感極佳。

這一發(fā)現(xiàn)，讓他又不由愣了一愣，他重新翻回有字的紙張上，仔細(xì)端詳了一會兒那上面的字跡，霎時微微變了臉色。

書寫雋逸儒雅，端正工整，不正是他那個相識多年的好筆友顧兔的筆跡嗎！只不過他們從前聯(lián)系時是寫在靠鴿子傳遞的小紙條上，因而通常字號較小，所以他才第一眼看到時沒有認(rèn)出來。

這本竟是皇帝親自謄寫的書楚棲心情復(fù)雜地想。

他不知柳戟月為何會謄寫這個，不免又有點患得患失該不該看，不過他轉(zhuǎn)念一想，好不容易摸到一點線索，還能看它白白飛走不成？何況柳戟月又多半不會罰他。

他便心安理得地恃寵而驕，接著看了下去。

書中記載道，太陽燭照與太陰幽熒締造世界，分別創(chuàng)造了陽與陰、日與月、天與地、晝與夜等等一切互相對立的事物，世界也因為這樣的制約與平衡而始終保持著陰陽兩序。

締造完基本規(guī)律后，燭照與幽熒又化生出了四象圣獸，青龍、朱雀、白虎、玄武，與兩大靈獸，麒麟、螣蛇。它們成為了人類帝國的護(hù)國神獸，維持著人世的平衡秩序，而陰陽兩儀則逐漸消失沉睡。

千年間，六大人類古國始終安穩(wěn)而和諧的發(fā)展共處，平靜無災(zāi)地度過了漫長的時光，直到第一個意外的出現(xiàn)。

麒麟所鎮(zhèn)衛(wèi)的古掖國突然消失在歷史洪流之中。

楚棲看到此處有他熟悉的小字注釋：掖國覆滅距今已有千年，覆滅原因卻始終成謎，查遍古籍也沒有確切記載，只知其皇室乃一朝崩散，此后也下落不明，也許別國宮廷中會有更多記錄。

麒麟？

楚棲茫然地放空大腦，緩緩翻開下一頁。

書中又撰寫道，接著出事的是青龍之國，那本是建造在數(shù)座巨大海島上的國家，卻在一場千年難得一遇的天災(zāi)中失去了大半土地，上漲的海浪吞沒了島嶼，長久之后，濱國不復(fù)存在。

這段話的后面，又添上了一筆小字批注：劇變之后，濱國皇室深知島嶼國家的不便，亦分出旁支，依附于臨海的螣蛇之國。但也正因為他們囿居孤島，青龍血脈最為純凈，至今尚有一絲力量存留。

最后則是三十余年前，由承朝推翻的舊朝暨，暨國的護(hù)國圖騰正是螣蛇。至此，千年前的六大古國已覆滅了一半。

注：前朝皇室曾奔逃?xùn)|南依附瀾氏，數(shù)年后被青黎衛(wèi)發(fā)現(xiàn)，卻就此消失蹤跡。

除此以外，其余國度也不容樂觀。西宛皇族早已名存實亡，盡歸巫族掌控，皇室子淪為祭祀的圣子。北雍雖無這些紛亂，但他們是十六部族人混居，繼位并非純靠血統(tǒng)，玄武血脈早被稀釋淺淡，宛若不存。

如此一來，便唯有南方最長久的朱雀一脈尚存，并且還算保持著純凈。

書卷不厚，薄薄的十幾頁紙，寫得也不算滿，很像是對著參考的古書挑選抄錄的。楚棲反復(fù)看了幾遍上面的文字，仿佛覺得自己又穿越了。

這其中的一些事，其實他是知道的。比如說各國擁有圖騰，這十分常見，是群體聚集與信仰崇拜的標(biāo)志，哪怕在他曾身處的現(xiàn)代社會也有不少。但與圖騰相配套出現(xiàn)的血脈二字就很詭異了，特別是在提及青龍血脈時，還強(qiáng)調(diào)了存留的血脈力量。

那是什么？楚棲奇怪，心中卻仿佛隱隱有了個猜想。

他最后看了一遍書卷，記清了里頭的細(xì)節(jié)，將它放回原來的位置上，然后有些心虛地瞥了眼柳戟月。

柳戟月好像還在睡，連姿勢都沒變過。楚棲再向旁側(cè)看去，椿芽兒自覺地比了個封口的動作，并示意在場所有內(nèi)宦都知道規(guī)矩。

倒也不必這么懂事，楚棲無語。

不過既然柳戟月沒發(fā)覺，他也確實暫時不準(zhǔn)備直接詢問。

柳戟月醒后，精神好了不少，也的確沒有在意他是否有動御案上的書卷。他讓楚棲留在御書房內(nèi)，隨便作甚，打趣地表示批奏折都爽利了許多，楚棲本想趕緊告退，然而一見皇帝忽然開始勤政，按捺不住的一顆事業(yè)心也激動了，留下便留下，隨便抽了本講北雍歷史與風(fēng)土人情的書來看。

夜里回了摘星宮，柳戟月留他用晚膳，然后便繼續(xù)處理臥病時滯留的奏折，敬業(yè)精神與高效率讓楚棲仿佛第一天認(rèn)識他，想請辭回府的話愣是沒能說出口，直到最后夜深了，便毫無懸念地宿在了勾陳殿。

如此逗留數(shù)日，終于到了宴請北雍來使的那天。

楚棲之后心想，他其實知道北雍人最不可能無詔入宮，哪怕荒唐如賀蘭漪也是一樣，他那天的擔(dān)憂完全是多余的。

倒不如說是他心里借著這個理由，而能夠說服自己來看柳戟月罷。

十月下旬，孟冬始至，天氣漸漸冷了下去，刮的風(fēng)都漸漸帶了陰寒。招待外賓的大殿極為空曠，便不免更添肅冷，皇帝又是個畏寒的，于是各個角落都添置了炭爐，烘得殿內(nèi)微微有了暖意。

此番設(shè)宴，北雍方面包括到了他們皇子、公主、將領(lǐng)、隨侍共七十二人都做了席位招待，以顯承國氣派。東承這邊出席的人也不少，京中述要職的大臣都有參宴，甚至許多人帶上了家中已到婚配年紀(jì)，卻尚未嫁娶的子女。

楚棲宴前與人打探，才知這里頭是有皇帝和太后的意思。

北雍皇子確實挑明了要來承國娶一位正妻回去，甚至男女不限，只不過沒有挑定人選。但要說論起門當(dāng)戶對，那至少也得是個皇室，而目前京中只有昭華公主適齡。

不過楚棲知道，昭華公主若是真被北雍皇子看上了，承國也決計不會放人的。不說太后寵昭華寵成什么樣，怎有可能舍得將她遠(yuǎn)嫁，就是皇帝楚棲記得柳戟月與他多年書信來往中偶爾提起家里妹妹時的口吻也是寵溺無奈的，所以他相信，就是皇帝也不舍得。

何況北雍不如承國富庶，終年嚴(yán)寒，非下任單于生母的妻妾還有可能被父死子繼，更去不得了。

但與其讓北雍皇子真挑上了昭華而回拒起來傷了和氣，不如一開始便先亮出眾多選擇。北雍皇子見了此次歡宴上各位大臣家的子女，想必也能明白他們的意思，雖說被挑上遠(yuǎn)嫁的本人可能不怎么樂意，但于國、于家族而言，都是利益極大的。

本來應(yīng)當(dāng)是這般。

然而現(xiàn)在楚棲卻有點憂愁，他甚至剛開始都不想出席，但沒辦法，誰叫敬王家里就他一個合適的，何況誰家的都去了，就他逃了，豈非更加明顯。

賀蘭漪應(yīng)當(dāng)也沒那么有病，他想。

他坐在楚靜忠身后，默默看著北雍使節(jié)進(jìn)殿。

為首的第一人便直接是北雍皇子賀蘭漪，一身朱紅長袍極為打眼，仿佛直接能進(jìn)婚宴似的，背后卻是沒別銀槍，身姿仍是筆挺，但發(fā)髻高束，系發(fā)紅纓隨走路速度颯颯飛舞。他長得不俗，眉眼深刻，是異域人的高鼻邃目，卻又不似身后侍衛(wèi)那般明顯，像是個混血，唇角又一直勾著笑，光這般走路帶風(fēng)的氣勢便讓一堆原本還愁眉苦臉的官宦小女眼睛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