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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欣關上門后,那宮女才把雨傘放下,傘下赫然是寧婕妤柔弱蒼白的面龐,她走到暖榻上坐下,嘴唇翕動,躬著身子哽咽道:“綠萼姐姐,我險些被人害死了。”
“怎么了……”林綠萼端起茶杯,想起茶水剛給云水喝了,又把茶杯放下,輕撫她的背脊,寧婕妤竟然扮作宮女來見她,必是出了要事,她連忙寬慰道,“你受了什么委屈,告訴我,我幫你報仇。”
寧婕妤白嫩的鼻頭微微泛紅,她想起那日的情形,實在心驚,若不是她機敏,早已受盡酷刑死去,“那日從寶華殿出來,途徑聽雨閣,我發現門口的地上有桑葚被踩碎后留下的紫紅色痕跡。我心中一驚,讓梁美人先一步去拜見皇后,我走進聽雨閣中細看,發現院中、小廚房門口亦有這樣的痕跡。”
林綠萼跪在暖榻上,伸手去拉窗戶,冰涼的雨水打在她白皙的手臂上,淋濕了袖上的纏枝花紋,“宮中只你愛吃這個,不管是誰看到地上的痕跡,都會想到你。”
寧離離身上被雨水淋濕了不少,殿中的溫熱讓她身上的寒意有所緩解,她點頭道:“我的凝香居,離聽雨閣那么遠,就算有人不慎踩到了我院中栽種的桑葚,怎會一路將痕跡留到聽雨閣中?”
“我那時便感不妙,讓宮婢去告訴皇后臣妾病了,我本想回凝香居,摘些桑葚甩在宮道上,混淆去聽雨閣那一路的痕跡。怎知回到凝香居后,發現院中的桑葚竟然一夜間被人采摘干凈!”她說著,憤恨地咬緊了牙,毒害楊昭儀和皇上,嫁禍給她,到底是誰這么歹毒的心腸。
林綠萼捏著她的手,發現她雙手冰涼,從柜子里拿了一件對襟衣給她披在身上。
寧婕妤摟緊衣衫,依舊微微顫抖,她眼眸下瞥,“幸好我塌邊的柜子上,放著半盤吃剩下的桑葚,我便趕快讓人送來給你,那桑葚放久了,成色不好,你肯定會給宮人。到時若要追查聽雨閣地上的痕跡,便可說是你的宮人聽聞聽雨閣中皇上出了事,前去探望時不慎留下的。”
林綠萼嘆氣,“那日我睡得安穩,不曾想你這么艱難。”
“我又徹查凝香居,竟然!”寧婕妤說到這里,氣不打一處來,一拳砸在桌上,“我身邊最信任的內侍新子,他在房間一個顯眼的柜子里,藏著一雙才換下來的布鞋,鞋底沾滿了踩爛的桑葚殘渣。我不敢想象,若是皇后因宮道上的痕跡追查凝香居,搜出這雙鞋子后,新子會說些什么話!”
“我與楊昭儀無冤無仇,為何要害她?但眾人皆知,貴妃娘娘愛與楊昭儀爭執。新子必定會招供,那日楊昭儀借侍寢之事譏諷貴妃,寧婕妤看在眼里,著急替貴妃報復,于是指使他在楊昭儀的羹中下毒。有新子作證,我會死,你會因為怨懟楊昭儀、教唆寧婕妤犯罪,而受到責罰。”
窗外雨聲喧嘩,雷聲轟鳴,窗上的小荷遠洲圖案被雨水淋濕,天色漸晚,宮中暗沉。
林綠萼在昏黑的殿中輕蹙眉頭,她拉著寧婕妤的手,唏噓道:“陷害你我,又毒害楊昭儀,難道真是淑妃所作?”
“我不知道是誰,但淑妃最在意皇上,因不會步這種險招。”
天色昏黑,白光一閃,一道驚雷炸響,有膽小的宮婢被雷鳴嚇得輕呼。
寧婕妤柔嫩的手狠狠地抓著桌子角,慘白的梨花面上充滿憤怒,“我往日最信任新子,去年國喪時,只有他肯陪我搖骰子玩,因此他還挨了四十板子。誰想他竟然誆騙我的信任!我當機立斷讓人將他捂死,尸體丟在了鳳棲宮旁的荷花池里,恰巧姐姐前幾日不慎跌了進去,宮中眾人皆知池旁的石子濕滑。”
林綠萼心中暗贊,離離魄力非凡,在發現有人想要害她時,她為了自保先一步殺人,沒有一絲猶豫,避免了她們二人遭人誣陷。她又垂眸思索中毒之事,桑葚是物證,新子是人證,證據那日都被寧婕妤巧妙地破壞了,導致之后一直查無可查,亦無人出來指證他人,似乎說得通。
窗戶的木閂沒有扣緊,隨著狂風的呼嘯,木窗倏地被風吹開,站在窗邊偷聽的云水瞪圓了眼,與眉頭輕蹙的林綠萼四目相對。
第9章 雨夜  去偷聽嗎
“你在這兒干什么?”林綠萼瞪向她,傍晚天色昏黑,云水背光而站,似乎在窗邊偷聽她們的對話。
云水的眼中閃過一剎那的慌亂,他淡淡一笑,舉起手中的茶壺,“奴婢方才離開時,見桌上的茶水已經飲盡,所以去泡了一壺熱茶。”他伸手把茶壺從窗外遞進來,林綠萼接過壺耳,壺璧滾燙,確是才燒的熱水。
云水又解釋道:“奴婢走到殿前,發現殿門緊閉,不知能否進來,所以奴婢在屋檐下踟躕,正準備去詢問檀欣姑姑。”
寧婕妤現在除了貴妃誰也不信,她抓著林綠萼的手低聲說:“她好像是才入摘芳殿的新宮婢,這人信得過嗎?信不過就殺了。”
林綠萼見云水面色平和,語調和緩,并未有任何的詭異之處。她反手拍在寧婕妤的手背上,“她是林相送進宮伺候我的人,身世、品性都是一查再查的,你放寬心。”
寧婕妤背對著窗,輕輕點頭,“別讓她知道我是誰。”
林綠萼對著云水揮手,“本宮與寧婕妤的侍女萍兒相談甚歡,你別在一旁礙事,先退下吧。對了,晚上穿那條裙子過來,我幫你琢磨一個合適的妝。”
云水臉皮顫動了幾下,尬笑著點頭離去。他聽力極好,剛站在殿門便將兩人的對話聽了個一清二楚,寧婕妤說到捂死新子之事,聲音越來越小,他才不自覺地湊到了窗邊。他打算去問問檀欣,那個新子是什么模樣,是否與那夜見到的投毒之人體型樣貌一致。
“綠萼姐姐,我們麻將四友在宮中沒有寵愛沒有孩子,從未謀害任何人,但別人卻不肯放過我們。”寧離離的胸腔劇烈氣憤,她忍不住輕咳了幾聲,她因險些被害之事,郁結在心。
她在命人捂死新子之后,又仔細搜查宮室,從新子的床底找到半包鶴頂紅,她當時便站立不穩,一個踉蹌一頭栽倒在萍兒的懷中。
這兩日夜晚,她總是噩夢不斷,害怕宮中還有宮婢與別人勾結,害怕還會有宮人出來指認她。她又慶幸那日并沒有通宵打麻將,若是玩了一夜,她定累得頭腦昏沉,向中宮娘娘問安后,回到凝香居必是倒頭就睡,等再醒來時面對的便是有口難辯、奔赴黃泉。
傍晚時,寧離離見烏云壓城,知雨夜天黑,不易被人發現,便帶著萍兒出宮散步,在御花園旁的閣樓里互換了衣裳,她才來摘芳殿見貴妃。她怕暗中有人監視她們,她破壞了別人的局,難保別人沒有后招。
“人無害虎意,虎有傷人心。”林綠萼低嘆,若她有圣意眷顧,她們貴妃派的日子可能會好過一些,但她想到皇上陰鷙的眸子和衰老的容顏,便難以說服自己去以身討好。
“綠萼姐姐,我自認機敏,尚有暗箭難防之時,我說我是貴妃派,實是出于真心。我們貴妃派一榮不一定會俱榮,但一損則真的會牽連你。”她緊緊地抓住林綠萼的手,眼中閃爍著悲傷的淚光,“從此以后,我不會再來摘芳殿找你。你也不必再叫我打麻將了。”
“為什么?”
寧離離下顎微動,她憎恨地說:“我要攪弄風云!”
攪弄風云這四個字,她說得極重,林綠萼擔心地望著她,“你別這樣,她們人多勢眾,你孤掌難鳴。”
“所以我會去投靠淑妃。這兩日我病著,她不斷派人給我送湯藥吃食,我不知她是何用意,但她既然招攬我,我便去。”
林綠萼聽她如此說,一下著急起來,“你忘了康昭容是什么下場嗎?”
“我一定要去探查這件事的真相,我不能任由別人害我,而無動于衷。”寧離離盡力舒展眉頭,淡淡笑道,“姐姐放心,我不蠢。我本想放蕩一生,沉迷麻將,但她們不仁,想置我于死地,我也要讓她們死!”
林綠萼見她打定了主意,知道再勸無用,也鎮定地說:“我會暗中助你。任何事,若是實在難辦了,便盡力保住自身,我也會護好我自己。”
寧離離想著日后不能再光明正大地與林綠萼玩樂,不禁悲從中來,側身擦拭淚水,又轉頭望著黑夜中的林綠萼,仔細叮囑道:“我能夠自保,但梁美人不能。她性子怯懦,容易被人利用,她又最聽貴妃姐姐的話,姐姐一定要時常勸慰她謹慎小心,她若出了事,姐姐也難以周全。”
“我知道。”林綠萼一把抱住她,抿著嘴,忍了又忍淚水還是撲簌簌地流下,“是我無用,我真想把皇上、皇后派、淑妃派一起除掉,宮中就我們四個人,成日自在玩樂。”
晚膳時分了,宮人見正殿一直暗沉著,不禁心生疑竇。
林綠萼拭去面上淚水,“我讓云水送你回去,天黑路滑,她身手矯健,能護著你。”
“好。”寧離離又不舍地看了她一眼,似乎看到有趣的綠萼姐姐與快樂的麻將生活離自己遠去。
寧婕妤走后,宮人們魚貫而入,擺上晚膳、點上若干宮燈,富麗堂皇的宮室在燭火中輝煌。
林綠萼哀嘆一聲,想著寧婕妤說的那些話,望著滿桌佳肴,食不下咽,“檀欣,你去告訴梁美人,讓她向皇后提議,搬去披香殿與德妃同住。”
梁美人如今一人居在御花園旁的漪香宮里,若讓她搬來摘芳殿,無疑是害了她,她才十六歲,林綠萼不想她之后都無寵無子,老死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