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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律師站在房間的門口,一眼望到了底。兩米的進深,寬也不到兩米,木板和磚頭搭的床,一張薄墊子,裝衣服和物品的紙箱堆在墻邊,書籍碼在床尾。
沒有書桌,沒有衣柜,監獄的環境恐怕都比這里好。
他的目光停留在屋子中央的韓念初身上。她很高,仰頭望著挨近天花板的那扇通風的小窗戶。
“你父母以前是做什么的?”
“道路橋梁高級工程師,”韓念初脫鞋踩到床鋪上,將那扇小窗關緊,“我十二歲的時候,他們離開的。媽媽本來沒在事故現場,得到消息后去找爸爸,遇到了二次塌陷?!?
她跳下床,重新穿好了鞋,才轉過身面對他。
何律師端詳她的神色,說起父母時,她的神色平靜,沒有情緒波動。
那么大的變故,卻一點悲傷的感覺也沒有。
不是時間沖淡了悲傷,就是她天性冷漠。
何律師相信是后者,生離死別的悲傷,或許會被時間沖淡,但不會無影無蹤。
大門外響起聒噪的聲音。
何律師轉過身去,門外進來一個長著三角臉的五十多歲婦女,尖額寬腮,配上一對眼白過多的眼睛,一看就是市井里那種愛占便宜,毒如蝎尾的女人。
她被一個臉妝化得像生日蛋糕的年輕女孩攙著手臂。女孩兒有幾分明艷的姿色,卻渾身散發著一股低賤的風塵氣。
最后跨進門檻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黧黑粗糙的長臉,看面相老實木訥,卻沒法一眼分辯出他的屬性,社會新聞上殺人如麻的罪犯是這樣的面相;一聲不吭扎進水里救人也是這種面相;而這種面相最典型的是對生活麻木,對苦難無動于衷的人。
年輕女孩最先發現何律師,目光對上他,就像被定住了,癡呆地望著他,“你,你是誰?”
韓念初從他身后走出來,正要介紹,何律師率先開口了?!八恰?
“我是韓念初女士的代理律師?!彼f著話,并跨前一步,盡職盡責地將韓念初擋在身后。
韓念初想到他下車前說的,有律師在場,她不用說一個字,便閑適地閉上嘴。
“律師!”楊薈文驚叫一聲,“韓念初,你個狼心狗肺的——”
“這位女士,注意你的用辭!”何律師冷肅地說,掏出一只錄音筆,“你現在是在公然侮辱他人?!?
韓云秋立刻換上她那委屈的表情,“我們家養她十幾年,她竟然這么狠心地對我們?!?
“你們所說的養,就是給她一個比牢房還差的小黑屋?一件像樣的家具都沒有?”何律師說,“她現在已經是成年人,如果是未成年,完全可以告你們虐待?!?
“她成年了可以走啊,自己去找工作,養活自己?!表n云秋泫然欲泣地控訴,“她畢業一年多根本沒正經找過工作,我媽還要負責她一日三餐?!?
何律師意外地怔住,扭頭審視般地看了一眼韓念初。
韓念初回他一個質疑的眼神。
他這才想起律師的職責,連忙轉過頭,照本宣科般地說道:“我來的目的是盡到當面告知的義務,請你們盡快償還韓念初女士的父母留下的撫恤金,保險賠償金,總計二百三十一萬。如果逾期不還,我們會將證據交到法院,提起訴訟?!?
“那我們養她十幾年呢?白養嗎?”楊薈文尖刻地說。
何律師說:“你們也可以通過訴訟,提供證明,要求她付給你們生活費。不過生活費多少可不是你們說了算的,法院有判定的標準——”
這時一陣手機鈴聲響起,韓念初走回房間,接起電話。
“阿正!”
陳以正連連炮轟,韓念初邊聽邊應,將目光投向外間的“何律師”身上。
“對不起!阿正,我回頭再跟你解釋……你放心,我不會讓你為難?!?
掛掉電話,她站著沉思了幾秒,才捏緊手機走到何律師身邊,在他耳邊低語:“你跟我出來!”
她一徑往外走。
韓云秋眼珠一轉,見韓念初已經走到門外,便把何律師拉到一旁說道:“你不要被我姐利用了。她這個人經常說謊,喜歡把自己扮成受害者。那些錢其實已經被她自己花光了,還欠了很多錢。我爸媽辛苦掙的錢都不夠還的,她就逼我們,要我們把房子賣了替她還債?!?
何律師一言不發,目光銳利地盯著她。
韓云秋神情自若地說:“她還嫌貧愛富,總是去撩撥有錢人。她有個男朋友是我們村里的,家里有點錢?,F在她攀上了你——”她“痛陳”到此,心中驀地生恨,攀上了他?
攀上了眼前這個人?
韓念初攀上了眼前這個人?
這個人,俊朗非凡,高貴矜傲,這衣著,這氣質,妥妥貼貼的上流成功人士,開著院子里的那輛黑色豪車,從繁華的城市里載著韓念初駛到這鄉下——
韓念初怎么攀上了這樣的人?她怎么敢?怎么能?
韓云秋恨恨地說:“不信你可以去問村子里的任何一個人,誰都知道她跟我們村首富江家獨子是什么關系!”
何律師聽完,冷笑道:“你以為律師是什么人?忠于自己的雇主,盡力為雇主爭取最大的利益。至于她品性如何,這重要么?”
韓云秋心頭一松,忘了律師是來對付她的,竟然驚喜地張大眼睛,“這么說,你真的是她請的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