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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的是,生前她是一代妖妃,臭名昭著,被視作謝氏江山的禍患,死后卻得了幾分清名,成了盛京的一縷綺夢,街頭巷尾到處都是皇帝和她的美談。
蘇允之那時不禁想,也許正是“薄命”二字為紅顏增添了幾分凄迷之美,反倒令人生出無限遐想。
*
她死后的第三個月,有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在了她的靈位前,這個人就是名列她生前不喜之人前三甲的平陽侯李韜。
蘇允之討厭李韜,第一次見面就討厭上了。她十歲那年跟著母親去侯府做客,當時剛好在換牙,上邊的牙缺了個口,李韜一看到她就咧嘴笑了出來。若只是笑也就罷了,可他那個樣子,一看就是想忍卻沒忍住,就好像她看起來很可笑一樣。
蘇允之那時候真想沖上去把他那一口明晃晃的好牙都敲碎。
后來她入宮成了妃嬪,李韜還是要惹她。皇帝請他教謝胥騎術和箭術,他每天都要狠罰謝胥。她實在忍不住,擺出貴妃派頭,找人去警告他,他卻變本加厲,全把她的話當耳旁風。
最可恨是有一回,她母親動了心思,想給親戚家的表妹和李韜說親,因太后是李韜的姑母,就想讓她幫忙去太后那兒說兩句話。沒想到,此事竟引得李韜發了好大一場火,他還特意叫人傳信給她,要她不要多管閑事,有這個閑心不如多操心操心自己。
不提還好,一旦回想起來,蘇允之就氣得眼睛直跳,恨不得一把鬼火燒了對面那個人。
不過,說來奇怪,李韜對著她的靈位,沒有像過去一般睜著眼睛無禮地笑,也沒有幸災樂禍。
只眼睛猩紅地盯著著她的牌位看,面無表情。
這個時候蘇允之才發現他變了很多,雖然還是那副眉眼,卻因為年歲的沉淀比以前持重許多,顯得更加俊朗。
然而他還是和過去一樣膽大包天,竟然在這樣的地方,伸出手用指腹摩挲了一下她牌位上面的名字。
李韜走后,不過數日,蘇允之的魂魄就散了。*
八月末,暑氣熏蒸,烈日炎炎。寄居在平陽侯府的表小姐應懷玉終于熬過了一場大病,睜開了眼睛。
本來茯苓院里的幾個丫鬟看應懷玉遲遲不醒,以為她是要死了,乍一見她睜開眼睛,既驚又喜,登時亂做了一團。
“小姐,您可醒了,可把奴婢們嚇壞了,您要是出了什么事,奴婢幾個也活不成了!”
兩個丫鬟圍在床前泣不成聲,她們二人一個叫紫云,一個叫羽扇,都是應懷玉從應家帶來的丫鬟,自幼便與她一同,感情親厚,比尋常小姐丫鬟更甚。
這位表小姐是李老夫人的外孫女,因家道中落投靠侯府。她自幼體弱多病,又生得惹人憐愛,很得老夫人疼惜。可惜到了侯府沒過多久,李老夫人撒手病逝,此后應懷玉在府內便失去了依靠。
這回她昏迷了數日,說是生病,其實是受傷。應懷玉被大房夫人黃氏強迫,去給黃氏的小兒子李玄夜當伴讀,李玄夜突然鬧脾氣,伸手就把人給推倒,結果應懷玉后腦著地,當場昏厥。
黃氏怕兒子被家法伺候,不愿此事被李韜知道,剛好上個月李韜又因公離開了京城,她就使了些手段把事情壓了下來,只私下請了郎中來府里給人看病。
此時此刻,床上的人睜著眼睛,雙眸湛然,比受傷前更為清明。
雖然仍是應懷玉的身子,魂魄卻已經換了主人,此人便是三個多月前殞命的蘇貴妃蘇允之。
蘇允之看著屋頂,仍然沒有回過神來。
她擁有這女孩的記憶,知道自己是在平陽侯府,感覺就像被雷劈了一樣。
世上竟真有借尸還魂這一回事,更匪夷所思的是,她竟然還魂到了李韜的地盤。
真是冤孽!
說起來,她與這副身子的原主應懷玉,曾有過一面之緣。
當初李老夫人帶著應懷玉進宮面見太后,結果應懷玉在乾清宮外迷了路,險些誤闖禁地。當時人都已經給禁軍押下了,若非蘇云之剛好經過把人救下,她肯定要吃上好一頓苦頭。
蘇允之沒想到,今時今日她死后重生,竟然會還魂到應懷玉身上。
她扶著紫云的手,有些吃力地坐起身,羽扇轉頭就去倒了熱水來:“小姐,喝水。”
紫云:“小姐,您要不要吃什么?”
羽扇點點頭:“肯定得餓,這都躺著幾天沒吃東西了,奴婢這就到后廚去。”
羽扇氣勢洶洶地去了,回來的時候卻只端回來一碗蛋羹。淡黃色的蛋羹,上面撒了一把蔥花,漂浮著幾滴醬油。
她哭喪著臉:“小姐,后廚的人說眼下不是飯點,不能開大灶,只有這蛋羹吃了。”
所以應懷玉會瘦成這樣,李老夫人不在,她在平陽侯府不受重視,餓的時候連頓像樣的飯菜都沒有。
“沒事。”蘇允之摸了摸羽扇的手背,拿起勺子慢慢地吃起來。
李韜那樣任性霸道、不可一世的人,府里頭竟會有飯都吃不飽的表小姐,她還以為他治家多嚴。要說起來,論輩分他還是這應懷玉的表舅呢。
想到此處,蘇允之的臉色忽然一沉。
那往后她若是見到了他,豈不得彎腰屈膝喊他一聲舅舅了?
*
到了傍晚,蘇允之洗漱了一番,原本是想躺下再歇一會兒,卻聽到院子里頭有些吵鬧聲,仿佛是有什么人過來了。
“小姐,大夫人來看您了。”羽扇通報的時候,簡直是把警惕二字都寫在了臉上。
蘇允之覺得她十分可愛,微微失笑,伸手捏了捏她臉頰:“請她進來。”
羽扇一手捂著臉,雙眸睜得滾圓:“小姐……”
應懷玉是個哀愁內向的性子,何曾有過這樣的舉止,也難怪羽扇被嚇到。
蘇允之輕咳了一聲,催促她快去請人進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