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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陵川的州尹參了老爺一本,狀告老爺牽涉洗襟臺名額買賣。眼下罪魁曲侯已經落獄,朝廷因為章曲二家走得近,雖然沒有實證,由官家做主,停了老爺的職。對了,前陣子落芳齋那個哭了一夜的美人,她的父親也因此事獲罪,聽說大理寺的衙差連夜闖進她家中,帶走了十余口男丁。娘娘,眼下朝中風聲鶴唳,只要跟這案子沾上一點關系,怎么都跑不了。京中士子鬧事人心惶惶,外頭的人聽風就是雨,老爺縱然是被冤枉的,他在樞密院這么多年,對曲侯多少行過一兩回‘方便’,朝中黨派林立,如果被有心人抓住這一點,把老爺打為同黨,老爺再想翻身,恐怕就難了!”
章元嘉怔道:“你適才說,父親停職……是官家的意思?”
芷薇咬唇點了點頭,“也是大理寺幾個衙門上書諫議的。”
這些話是章鶴書托人教給芷薇的,章元嘉的性情看著溫和,其實和她的哥哥章庭很像,她認死理,守規矩,如果就事論事只說洗襟臺之案,章元嘉作為后宮皇后,未必愿意插手前朝事。反之,如果把今日風波歸咎于黨爭,稱章鶴書之所以落到今日境地,全因為朝中有人借此案黨同伐異,得知父親遭受了不公的對待,做女兒怎么都會相幫一二。
章元嘉因為身孕豐腴了一些,近一月寢室難安,臉龐肉眼可見地削瘦了,她揪著手帕,額稍滲出細密的汗液,芷薇的話將她連日來心中的疑惑一下炸開,變成千條萬條亂麻。她終于知道趙疏這些日子在忙碌些什么了,也知道她身遭的人為何不約而同的緘默起來——趙疏下的令。章元嘉竭力想把這團亂麻理清楚,她問,“父親可說過讓我做些什么?哥哥呢?哥哥怎么不回來幫父親?”
芷薇沒有把章庭昏迷未醒的事告訴章元嘉,“大少爺是在陵川一處礦山受的傷,眼下礦山被炸毀,礦監軍被捉拿,大少爺留在礦山善后了,可能還要一陣子才能回京。老爺說,眼前這一關,他自有法子渡過去,只是可能過些時日,希望娘娘通過自己的路子,往京外送一封信。”
章元嘉聽了這話,緊握著手帕的手慢慢松開了些,她重新在軟塌邊坐下,思量了片刻,對芷薇道:“你過來,幫本宮去辦樁事。”
芷薇依言附耳過去,聽完章元嘉的話,她臉色大變,“娘娘不可,那落芳齋的美人已被看管起來,等閑不能召見,娘娘若貿然見她,只怕官家……”
“照本宮說的去做!”不等芷薇說完,章元嘉冷聲打斷,她緩緩撫著腹部,“到了這樣的關頭,本宮不能坐視不理……”她閉上眼,“快去吧。”
芷薇只好跪地稱一聲是,匆匆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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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際陰云密布,云層灌了鉛似的低低地墜在宮樓頂,直到廷議結束,天也不見放晴。一個小黃門在深秋的寒風中縮了縮脖子,引著身后的大員登上拂衣臺:“張大人,這邊請。”
近日朝務繁多,趙疏把三日一次的廷議改成了每日一次,無事面圣的大臣不必日日都來。張遠岫今日一早去了城郊辦差,剛到衙門,聽說趙疏召見,很快來到拂衣臺下等候通傳。
廷議剛結束不久,張遠岫到了殿上,跟趙疏拜下,“官家。”
趙疏將手里的奏疏合上,“聽聞早上張卿去了城郊查訪,怎么樣了?”
近來京中多有士子學生游街,朝廷為了平息事態,著令翰林、禮部,并著御史臺一起查問這些士人的根本訴求,張遠岫之父是當年投江的士大夫張遇初,他在士人中頗有威望,是以是督辦此事的不二人選。
“官家容稟,這些士人之所以鬧事,多半還是對買賣洗襟臺名額的不滿,洗襟臺在人們心中是無垢的,豈可用來做牟利斂財的手段?只要嚴懲買賣名額的罪魁,還天下一個交代,風波自會平息。”
趙疏頷首,“由張卿督辦此事,朕是放心的。”他隨即道,“其實今日朕傳你來,是為了私事,此前張卿在陵川督工,老太傅曾去過一封信,張卿可收到了?”
張遠岫道:“收到了,臣也看過了。”他知道趙疏想問什么,稍頓了一下道,“臣身無長物,今承蒙官家賜婚,感佩在心,不慎惶恐。按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臣不該有二話,只是,一來,臣尚未有功業建樹,擔心自己配不上仁毓郡主,辜負了官家與恩師的一片好意;二來,”張遠岫在大殿上沉默須臾,“二來,也是最重要的,先烈在上,臣不敢僭越,雖然臣不在乎非議,心中對自己還是有頗多質疑,不敢自比謝公。”
張遠岫這話說得直白,趙疏也聽得很透徹。
所謂先烈不是旁人,正是小昭王之父謝楨。
張遠岫娶趙永妍,便如同當年謝楨娶榮華長公主,都是士人皇女配做一對,無論旁人怎么看,私心里必會拿他去與謝楨做比較。當年的謝楨如果活著,憑他經世之才,眼下早該是宰執之臣,張遠岫如果娶了仁毓郡主,做了下一個謝楨,無論他想與不想,都會借此在士人心中更進一步,走快了不是好事,高處不勝寒吶,雖然他早就木秀于林,又豈知山頂狂風?
趙疏看著張遠岫,這個立在滿殿秋光中的年輕大臣,有著一雙如春湖般安靜的眼,看著一覽無遺,目光卻很深,難怪永妍這樣不諳世事的小姑娘會喜歡他。
趙疏道:“其實這門親事起初裕親王府那邊提的,可能是看在你的人品出眾,倒沒有太多別的意思,朕和老太傅都一樣,覺得終歸還是要你自己愿意。也罷,朕明白你的顧慮,你眼下既躊躇,朕再容你些時日多想想,想好了隨時來回話。”
只這么一會兒工夫,拂衣臺下已候了幾名大臣等待面圣,張遠岫謝過,退出殿外。
剛走出一截,他似想起什么,足下步子一頓,回身對那大殿外的老太監道:“不知公公方便否,張某有事要去趟惠政院,公公可否幫忙引路?”
惠政院建在東宮,是太子的輔政之所,趙疏登極后,東宮空置,惠政院除了幾個值勤的坊官,里頭大員近幾年已紛紛調往三省六部,只不過張遠岫近日處理士子鬧事,那些坊官都是名正言順士人出身,要見他們無怪。東宮雖在禁中外圍,張遠岫一個外臣過去,路上禁衛多有查問,所以才勞煩曹昆德引路。
曹昆德一搭拂塵,“張大人真是說笑了,咱家能有什么不方便的?”說著,吩咐墩子等候通傳,引著張遠岫去了。
二人沿著宮道一前一后走出一段,曹昆德漸漸慢下步子,慢條斯理地道:“可真要恭喜張二公子,無心插柳柳成蔭,待娶了郡主,這大周朝廷之上,您說的每一句話都擲地有聲,再不用如昔日一般,為了重建一個樓臺,煞費苦心,千里迢迢讓咱家把一個孤女引來京城了。”
張遠岫目光直視著前方,淡淡道:“公公與我各取所需,忘塵煞費苦心,公公又何嘗不是。”
曹昆德的聲音細而長,臉上掛著的笑畫上去的似的,像個假面,“張二公子今日來找咱家,不單單是為了敘舊的吧,怎么,是咱家做了什么,惹得張二公子不痛快了么?”
“沒什么,提醒公公一句,你要的人,我已經幫你招來上京城了,你有怨報怨有仇報仇,洗襟臺之案到此為止,多余的事不必再做。”
“多余的事?”曹昆德聽到這里,嗤笑一聲,“怎么,前幾日那溫小野闖宮,咱家不過就是依規矩讓人告了她一樁,離要她的命還差著好一截呢,居然又讓張二公子不樂意了?”
第187章
“張二公子讓咱家不要做多余的事,公子多余的事卻沒少做。”
曹昆德悠悠地道,“咱家老了,記性倒還不差。一年前薛長興投崖,似乎就是張二公子救的;后來溫小野能平安逃出京城,多虧張二公子相幫。要說公子優柔寡斷吧,瞧您這一樁樁事情辦的,真可謂一個殺伐決斷。就說何家囤藥的案子,要不是公子把寧州受瘟疫波及的百姓請上京,率先引起動蕩,怎么會有后來的士子鬧事呢。而今買賣名額的內幕暴露,張二公子知道任小昭王這么查下去,洗襟臺的重建早遲都要擱置,脂溪山崩地裂,也不防著您隱下章鶴書的證據。刀尖什么時候出鞘,什么時候收回,公子一向游刃有余,怎么偏偏遇上了這個溫小野,就亂了陣腳呢,怎么,溫小野在張二公子心中,很特別?”
滿朝大員中,希望洗襟臺能夠重建的不止章鶴書一個。然而不是每一個人都有章鶴書這樣的權勢,能和天子做買賣置換的。沒有權勢怎么辦?不難辦,找準時機在里頭推波助瀾即可。嘉寧三年初春,這個時機來了,重建洗襟臺得到了嘉寧帝的應允,朝廷派出各部大員復查洗襟臺之案的疑點,捉拿了包括崔弘義在內的一批嫌犯,與此同時,洗襟臺下工匠薛長興決定上京,以一己之力追查洗襟臺坍塌的真相。不過想要徹底掀起波瀾,單憑一個工匠怎么夠,張遠岫知道溫小野活著,甚至知道她當年為曹昆德所救,于是寫信給曹昆德,請他想法子讓這個逃脫了朝廷追捕,海捕文書上已經被畫了朱圏的溫阡之女來到上京城。
曹昆德其實知道,張遠岫對青唯多次相護,未必就是生了情,她對他而言很特別這是一定的,畢竟她步入這龍潭虎穴,或多或少有他的原因,但是曹昆德就是要說這樣的話來激他。
“公公與我有約在先。”張遠岫絲毫不被曹昆德激怒,語氣依舊不溫不火,“公公在必要的時候相幫于我,而我作為回報,也會幫公公達成心愿。公公不是想為那位龐先生報仇么,眼下仇人我已經幫你請來京中了,容我提醒公公一句,不管公公想做什么,都請盡快,京中個個都是聰明人,晚一步,被人瞧出了端倪,公公的夙愿也許就落空了。”
曹昆德瞇著眼,笑聲細而啞,“跟咱家交心的這些人中,最有趣的當屬張二公子,一腳踏入泥濘中,靴頭上盡是泥垢,衣擺居然潔凈,明明殺伐果決,時而又惦記著不想傷害無辜之人,看來是被老太傅用‘忘塵’二字束縛得狠了。事到如今,咱家有一事想問張二公子,如果從頭再來,張二公子還愿意讓溫小野上京嗎?”
張遠岫沒有應這話,他顯見得沒什么談興,遙遙望見東宮的一角,頓住步子,“多謝公公引路,惠政院到了,公公留步吧。”
惠政院的坊官知道張遠岫要來,一早就在內等候,或許因為和曹昆德的一番周旋頗費心神,張遠岫今日竟是倦怠,把正事辦完,沒有回衙門值勤,看到天近暮里,便回家了。
近日老太傅不在京中,張遠岫住在城西草廬,就是太傅的舊邸,青唯當初養傷的那個。
舊邸離紫霄城很遠,從宮門過去,要半個時辰,深秋時節,到了黃昏,朔風卷著秋寒一股一股襲來,街上的行人已經很少了,張遠岫掀開車簾,蕭條的街景有點像那年戒嚴的陵川。
張遠岫想起曹昆德問他的話,如果重來一次,還愿意讓溫小野上京嗎?
張遠岫不知道曹昆德的重來一次究竟是從何時重來,是嘉寧三年的初春,他給曹昆德寫信之時,還是六年前,他跟隨老太傅亟亟趕往陵川之時。
昭化十三年的五月,老太傅病過一場,待到病勢好轉,他們啟程前往陵川,已經是六月中旬了。是以當洗襟臺坍塌的噩耗傳來,他們還在路上,張遠岫至今記得那個送信官兵臉上哀默的神情,“出事了,洗襟臺塌了,大公子與許多登臺士子都陷在了樓臺下,包括小昭王……兇多吉少,太傅大人、張二公子節哀。”
張遠岫聽到這個消息,起初是不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