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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片心,雖明知而故往矣。
第18章 既然俗講這么有趣,明日我也去看……
元容一大早就拿著帖子往太學(xué)去了,其實以他的學(xué)名,根本用不著什么帖子,但是為了以防萬一,李安然還是親自給他寫了一封帖子,讓他交給大儒蔡鳳。
榮枯出門也早,一般來說到這個時候,其實僧人們都應(yīng)該已經(jīng)開始準備夏三月的安居了,但是榮枯現(xiàn)在離開僧團索居,他得在夏三月來之前找到能給他掛單的寺廟。
永安地界之中一共有五座寺廟,其中有兩座建在坊間,分別是佛佑坊的報恩寺,以及同康坊的慈靜寺——慈靜寺是庵堂,榮枯不方便去,自然先去了報恩寺。
這報恩寺從魏朝開始就佇立在此,原本是不在永安城坊內(nèi)的,但是當(dāng)今圣上登基以來,永安城的范圍擴大了不少,一圈一圈地往外擴建,最終將報恩寺也圈在了坊內(nèi)。
他到報恩寺的時候,剛趕上報恩寺的俗講剛剛開始。
因為已經(jīng)沒有地方坐了,他便持著掛珠站在不遠處,看著高座上的老法師繪聲繪色的講佛經(jīng)中摘出來的故事,
榮枯熟悉所有的經(jīng)卷,無論是已經(jīng)翻譯成漢文的,還是尚未翻譯的梵文原本內(nèi)容,他都如數(shù)家珍,甚至連一些比較偏門的故事也略有涉獵,自然知道法師講得是哪一卷經(jīng)文中的哪一個故事。
報恩寺的俗講,有些故事是經(jīng)卷中的,也有一些榮枯從來沒有聽過,大約是法師為了貼近永安民眾,特意編撰的。
所講內(nèi)容無非是什么前世因后世果,輪回果報,前世行善后世享福之類的,倒也淺顯易懂。
只是最后,似乎都會繞到“供奉僧侶”上。
加上老法師神態(tài)自若,更能捏起嗓子發(fā)出各種聲響來模擬六道,語調(diào)抑揚頓挫,倒是讓原本枯燥深奧的經(jīng)文平添了幾分俗趣。
榮枯低頭忖度了一會,發(fā)現(xiàn)自己似乎并不能做到老法師那么豁出去。
前來聽俗講的大多數(shù)都是販夫走卒,很多都不識字,拿捏喜怒哀樂,全都靠臺上法師一張嘴,說唱就唱,說哭就哭。
前排車駕里坐著的是京中貴女,聽法師說到動情處,往往都掏出帕子來擦淚,一邊擼下手上戴著的金臂釧、銀手鐲讓扈從給臺邊上負責(zé)收供養(yǎng)的沙彌送過去。
佛堂高座外頭是戲臺,待到這一場俗講完畢,外頭戲臺也就開張了。
和俗講不同,戲臺上演的多是俗世演繹,京中貴女們聽完了俗講,多半會繞到戲臺那邊,在看一會雜耍,聽一會戲再回去。
榮枯耐心聽完了老法師的俗講,卻冷不丁聽到有人呼喚自己。
“提婆耆上師,是提婆耆上師么?”
他扭頭循聲望去,卻看到一個年輕人擠過人群,艱難跋涉到自己邊上。
年輕人生的溫吞和善,倒是有些眼熟。
“上師。”年輕人對著他行了一禮,“我是哲努啊。”
榮枯這才想起來這個眼熟的年輕人是誰——前西涼王的次子哲努,篤信佛法,當(dāng)初他和師父,以及僧團滯留西涼的時候,這個比自己小了許多歲的年輕人一直想要尋師父受戒。
西涼被滅之后,整個西涼王室都被帶到了遙遠的周朝國都,背井離鄉(xiāng),遠離故土。
“父親被帶回永安之后,皇帝封了他一個順義公,如今也在永安住著,姐姐當(dāng)了郡主……”說到這里,哲努一下子閉上了嘴,“上師為什么會在這?”
“游學(xué)至此罷了。”榮枯雙手合十,微笑回答。
哲努一雙干凈澄澈的眼睛眨了眨:“這里的法師俗講好,但是只能讓外行看個熱鬧,沒有上師你說得透徹。”
榮枯只是搖搖頭:“我也不算透徹。”
哲努還想說什么,卻聽外頭戲臺傳來開戲的聲音:“不好,我得回去了,不然阿姐又要發(fā)脾氣……”他走了兩步,又折返回來,“上師你放心,見過你的事情,我不會告訴阿姐的。”言罷,便匆匆擠進人群,須臾沒了蹤影。
榮枯從佛堂出來,又抱著觀摩學(xué)習(xí)的好奇心,看了一會俗戲,算著暮鼓快響了,才回到長樂坊。
恰好李安然也從宮中回到王府,換下一身宮裝,穿著常服過來尋他。
榮枯盤腿趺坐在蒲團上,邊上點著燈正在小冊子上寫著什么,邊上還放著音書。
魏朝的時候,官員們極好雅音,越是上層的官員,風(fēng)雅的文士,越是偏好困難生僻的發(fā)音。以至于平頭百姓、底層的小官和五品以上的大員們說的話是兩套不同的發(fā)音,大周初年也有這樣的情況。
李昌上位之后,嫌棄這一套繁瑣而使處理政事事倍功半,下令以永安一帶的方言為官話正音,無論百姓還是大小官員溝通,都要用正音,說錯了話就要罰俸。
努力了十多年,才有了現(xiàn)在的收效。
但是實際上日常生活之中——尤其是百姓——還是經(jīng)常會出現(xiàn)雞同鴨講的情況,于是圣上便讓徐征、蔡鳳兩位儒林魁首,帶著太學(xué)生編著了“音書”,懸掛在城門口,派遣太學(xué)生替人講解,也鼓勵人謄抄帶走。
榮枯手上這份“音書”,就是李安然王府書庫里的,他聽完俗講之后,厚著臉皮去問藍管事討要,后者沒有多說什么就給他找了出來。
“法師今天做什么去了?”李安然也不避忌諱,往邊上一坐,就探出頭去看榮枯在冊子上寫什么。
“小僧今日去報恩寺聽俗講了。”榮枯想了想,“報恩寺的師兄講得很好。但有些地方不對。”
“所以?”李安然反問。
“所以,小僧想先學(xué)音書,然后再去試試俗講。”榮枯想起那個在高座上俗講的老法師,嘴角微微下彎,不辨神情,“有趣是挺有趣的。”
李安然挑眉:“你覺得不對的地方,在哪?”
“……是供奉。”榮枯道,“昔年佛主結(jié)僧團而居的時候,所謂供奉不過一蔬一飯,一衣蔽體足以。哪里用得著金銀財貨呢?”
李安然笑著擺了擺手:“寺廟這么多人呢,不弄點金銀財寶,怎么養(yǎng)得起那么大的寺廟,這么多的僧人,更何況寺廟私產(chǎn)之中,還有舉辦義學(xué)、義醫(yī)館這樣的地方,荒年也有施粥,沒有錢財可周轉(zhuǎn)不起來。”
榮枯沉默。
“殿下如何看?”他反問道。
李安然眼波流轉(zhuǎn):“孤?孤覺得很好啊,義學(xué)讓寒門子弟有學(xué)上,不少高僧也是真有才學(xué)之人,交出來的學(xué)生真有抱夏之喜,那也是好事。至于義醫(yī)館,那就更好了。使百姓學(xué)有序,病有醫(yī),饑有食,這不是好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