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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肉男發(fā)現(xiàn)俏佳人兒前逃，心頭大急，邁開腿也想跟上。薛向豈能讓他如意，左腿立地，右腿筆直上抬，雙手一擰車把，瞬間將自行車打橫，一屁股坐回座位，右腿依然橫跨在車杠上，似笑非笑地看著橫肉男。

橫肉男被堵住去路，目露兇光，死死地盯住薛向，把衣袖向上挽了挽，做出一副一言不合就要大打出手的架勢，怒道：“丫挺的，敢壞爺們兒好事，找抽啊！”說罷，揚了揚肥厚的肉掌，手背上長長的黑毛清晰可見。

四周的人群見這邊起了熱鬧，國人的某種劣根性瞬間發(fā)作，排隊的人也不擠了，散開一個半圓的圈子，好整以暇地看起了熱鬧。

這種虛張聲勢的小把戲，薛向見的多了。會叫的狗從來不咬人，越是叫的聲大，越是色厲膽薄。

橫肉男的叫聲早驚動了柳鶯兒，只見薛向不為所動，嘴角斜叼著煙，深吸一口，吐出個大大的煙圈，未及大煙圈消散，緊接著又噴出個小煙圈，小煙圈直直的把大煙圈穿心而過。

什么人呀，什么時候都不忘賣弄。剛才的“救色”之恩早被柳鶯兒拋到了九霄云外，又開始腹誹自己的“恩公”。

橫肉男見自己拿手的這招沒有奏效，索性也不耍光棍了，把卷起的袖管又捋平，抱拳唱個諾：“未請教這位兄弟是哪部分的？”

半黑不黑的江湖話配著他那動作，還有那身穿得歪垮垮的黃軍裝，實在令人忍俊不禁。噗嗤，柳鶯兒沒忍住笑了出來，趕緊捂住嘴，方才想起前面的橫肉男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輩。

橫肉男的這半黑不黑的江湖話聽起來然人發(fā)笑，內(nèi)里實是有講究的，薛向知道他這是在“盤道”。當(dāng)時，滿四九城的青少年們都愛穿軍裝，從裝扮上壓根兒分不清對方是“老兵”還是“頑主”，因此需要盤道來弄清對方的根腳。盡管此時“老兵”這個稱呼已經(jīng)淡去，但是盤道卻流傳了下來。

在干部子弟的圈子里，誰家老頭子是哪個山頭的，這很重要，這關(guān)系到你是什么來路的問題。譬如兩個以前并不認(rèn)識的干部子弟，第一次見面要“盤道”，基本上，都是問你是哪部分的，這一般都是指抗戰(zhàn)時期他們的父輩屬于哪個部隊，干部子弟們把時間的座標(biāo)定在抗日戰(zhàn)爭時期是有道理的，因為紅軍時期幸存下的人員少，能活下來的，到55年基本上都是高級將領(lǐng)，雖然這些人級別高，但畢竟人數(shù)少，全國分散下去，在京城的干部子弟圈里的影響力反而不如抗戰(zhàn)時期的那部分，抗戰(zhàn)時期，番號不多，可人數(shù)著實不少，這部分人活下來的到現(xiàn)在基本都是中高級干部了，所以在干部子弟圈里影響很大。解放戰(zhàn)爭期間參加工作的干部是不值得一提的，因為那會兒執(zhí)政黨最困難的時期已經(jīng)過去了，其規(guī)模已成了氣候，軍隊也達(dá)到上百萬人。

薛向深吸一口煙，將最后的煙柱燃盡，只余下過濾嘴。嘴巴一吐，過濾嘴向前飛去，右手捏成蘭花狀向過濾嘴急追而去，出指如電，中指指尖精準(zhǔn)地彈中過濾嘴，過濾嘴直直的向不遠(yuǎn)出的垃圾桶飛去，飛到垃圾桶上空，猛然下墜，撞著桶壁沉底。這一手漂亮之極，看得四周看熱鬧的人群目瞪口呆。

“我229師的，你哪個部分的？”薛向搓了搓雙手，彈去指甲上殘留的煙灰，肅面問道。問到自己的根子的時候，干部子弟多不會嘻哈，這是他們父輩的榮耀，也是他們最引以為傲的地方。抗日戰(zhàn)爭時期，建立了抗日民族統(tǒng)一戰(zhàn)線。紅軍被改編為國民革命第八路軍，老蔣編制給的少，當(dāng)時只編了三個師，分別是215，220，229師，這三個師加上新五軍的底子構(gòu)成了后來四大野戰(zhàn)軍的主力陣容。兩撥人盤道的時候如果盤到了一個師里，除非深仇大恨，那雙方絕對是掐不起來的，軍人從來是最抱團(tuán)的，這一點在他們后輩身上得到延續(xù)。若是不是出自一個師，小矛盾基本上找人說和下，也過得去。

見薛向報出了根腳。橫肉男立時慫了，他本就是個色厲內(nèi)荏的家伙。盤道這招還是他平時觀摩頂級頑主們互報家門時學(xué)來的，他見過很多次雙方互相報出了根腳，立時化干戈為玉帛。也見過一方報出根腳，另一方立馬慫了，認(rèn)輸?shù)狼浮?

后來這一招和方才的搙袖子，被他活學(xué)活用，發(fā)揚光大，成了他的兩大必殺絕技。第一招，虛張聲勢，他這副尊容配上張揚的手勢，很是嚇到過不少膽小的孩子。第二招：盤道，通常在第一招無法奏效的時候，盤道很管用，他總會搶先問對方的根腳，讓人覺得他是高級頑主圈子里的一號人物，如果對方?jīng)]有根腳，多數(shù)情況，并不會反問他，而會選擇退讓。假使對方報出了根腳，他立馬服軟，選擇機(jī)會求和，對方往往也不會太過為難。

橫肉男看似粗豪，實則機(jī)警，他不會傻得騙薛向自己是某某師。這是干部子弟圈里的禁忌，敢假報根腳，被那幫頑主里的紈绔們知道了，絕不會善罷甘休，他們會為維護(hù)團(tuán)體的榮譽，群起而擊之。這也成了頑主圈里的潛規(guī)則，輕易無人敢犯。靠著這兩招再加上頭腦靈活，橫肉男在西城一帶混得風(fēng)生水起。

果然，橫肉男立馬臉上堆笑：“誤會誤會，兄弟冒犯了，冒犯了。”話說得極快，唾沫星子從黃色的牙齒間向四周噴射。橫肉男一邊致歉，一邊從上衣兜里掏出一包“工農(nóng)”，前走幾步，想給薛向上煙。剛掏出煙盒，發(fā)現(xiàn)不對勁兒，連忙又把煙盒塞回原來的口袋，扯開軍裝從衣服里掏出包煙，正是薛向抽的“翡翠”。

這幫頑主倒是一個德性。

薛向見橫肉男服軟，也不愿太過糾纏，畢竟愛美之心人皆有之。薛向重生后的性格轉(zhuǎn)變極大，原來小青年的紈绔氣、豪爽大方和薛向的孤僻、靦腆兩種性格中和成了一種慷慨豪邁，沉穩(wěn)厚重的性格。薛向接過橫肉男的香煙，叼在嘴里，正要打火，橫肉男倒是先把火打燃，幫他點上。

“嘿嘿，剛才的妞真漂亮，兄弟好福氣啊。認(rèn)識一下，郝運來，你叫我耗子就行了，兄弟高姓大名呀？”橫肉男伸出右手要和薛向握手。

薛向接過他遞來的手握住，搖了搖：“薛向，沒事兒，不打不成交。”他倒沒解釋他和柳鶯兒不相熟的事兒。

牲口們不都這毛病嗎？七十年代的也一樣，誰也不愿和美麗女子撇清關(guān)系不是。

薛向，這名字有些耳熟。郝運來一時也想不起來在哪里聽過。

柳鶯兒見方才還怒目相向的兩個人又有說有笑了，皺了皺蛾眉。果然是流氓的頭兒，這么兇神惡煞的人，也能聊得來。柳鶯兒不再理這邊，轉(zhuǎn)過身子去排隊了。

天色漸漸大亮了，菜場門口人也越來越多，嘈嘈雜雜，四條縱隊也越來越臃腫。

“叮鈴鈴，叮鈴鈴……”，無數(shù)輛自行車從各個胡同口，街道口竄了出來，在菜場前方的街道匯成一股鋼鐵洪流，朱紅色的大門仿佛一塊巨大的磁石把所有的自行車吸引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