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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見了那八梁冠上的組纓,確實缺了,只剩短短的一截,但是看那缺口整齊,倒像是被人齊刀剪下一般。扶歡在這時,忽然就明白了,為何慕卿要討要紅梅。
她放下手,笑盈盈地看著他:“我看廠臣的冠子,那纓帶倒像是被誰剪了一般。”
慕卿抬起頭,他小心地碰了碰八梁冠上的紅梅,眼尾挑起的笑比紅梅還灼目。
“殿下細心,那纓待是臣剪了的,為的便是討求殿下的紅梅。”他曼聲道,“簪花之緣,不能叫殿下與梁深獨有。”
慕卿沒有掩飾自己的心思,全都大方地告知扶歡。
原來慕卿也會小心眼,也會不喜她與別人之間所謂的緣分。
這讓她覺得有種無言的歡喜,說出來時為什么,就是歡喜,但是面上扶歡還是道:“本不就是我與他獨有的,要說贈花,我不單單只贈過他一人。父皇母妃,還有丹朱晴晚,我贈給過許多人。”
慕卿輕闔了下眼,道:“那往后,殿下只給慕卿一人可好?”
他在討要一個承諾,卻并不是高高在上的,是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扶歡很是大方:“既然廠臣如此說了。”她左右看看,忽地踮腳,在他唇上輕碰一下,“往后扶歡的花,都送給慕卿。”
她瞧見慕卿玉白的耳,一點一絲紅起來,像涂抹了胭脂一般。
慕卿害羞起來,也真是好看。
“殿下。”他不自在地垂下眼,扶歡卻能看到他的眉眼的弧度。
“公主府已經在修建了,待殿下好全后,臣帶殿下出宮,可以見見公主府。”
慕卿終于還是將帶她出宮的理由說出。雖說現在皇帝收回扶歡下降的旨意,但公主府的修建也不能說停就停,此時沒了駙馬,未必以后也會沒有駙馬。能有哪個公主,會在皇宮中過一生的呢。
扶歡有了向往,她點頭道:“我聽廠臣的。”
能出宮去,往后每一天都過得有盼頭。
但是這宮里,仿佛不會一帆風順下去,胡虜與洪災解決了,淑妃也有身孕,按理說日子會慢慢好起來。但是之后皇后被廢,就是一層濃重的陰影。臘八過后,該要準備迎接除夕,可在這當口,太后卻病了。
太后生病,扶歡自當侍疾。扶歡覺得自己已沒有什么大礙,只是不能久站,站久了便會覺得雙腿酸痛難當,也不能長久地行走。那天在雪地里奔波,到底落下病根了。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去去除。
扶歡做好了侍疾的準備,但是慈寧宮卻不見任何人。太醫的消息是急癥,見不得風,見不得人。
皇帝寬慰她,不懂醫術的人,進去也只是添亂,還是交給太醫,太醫醫術精湛,太后洪福齊天,不會有事的。
皇帝鎮定的模樣感染了扶歡,讓她也覺得,只是急癥來勢洶洶,在皇宮內,太后不會有事的。
而在慈寧宮,卻是另一副場景。慈寧宮向來寬敞大氣,這里日光通透,花木疏朗,此時內殿中,卻沒有敞亮的光景。太后躺在榻上,睜著眼,口中卻不能言,高麗窗紙上人影惶惶,大多宮人都守在殿外,太醫把脈后,又仔細檢查了太后的眼口。
他像是看出什么,看了一眼太后身邊一直伺候的李嬤嬤。
李嬤嬤垂首站著,不言不語。
待太醫看完后出到殿外,他見到了穿玄色坐蟒的慕卿。慕卿望了一眼殿內,又看向太醫。
“太后情況如何?”他輕言垂問。
太醫抬起眼,看到慕卿挑起眼尾,含笑望著他。明明他是笑著的,太醫卻不由自主打了個哆嗦。大概是上京的冬日實在是太冷了。
“陛下很是關心太后,還望大人仔細確認。”
太醫惶惶垂下眼:“太后的病癥,來得迅急——”太醫一面說,一面小心看慕卿的臉色,一字一句,說得字斟句酌,十分小心,“臣只能先施針,勉力救治,若能太后能醒過來,已是大幸,若不能醒過來,只能請陛下安排了。”
慕卿頷首:“如此,請大人勉力救治。”
太醫擦了擦臉上的汗,一直在點頭:“應當的,應當的,這是為臣的本分。”
看來他的話,說得很合廠公和皇上的心思。他在心中嘆氣,這宮里,實在是太兇險萬分。
太醫拿過藥箱和銀針,往殿里去了。貼身伺候太后的李嬤嬤走出來,見到慕卿,沉默地行禮。慕卿面上神色寡淡,李嬤嬤對他行禮,他也只是略略一點頭。仿佛臘八節當日,在慈寧宮殿前,他們從未見過面。李嬤嬤從未替慕卿打開門,慕卿也未帶著東廠的番子,進入到慈寧宮。
“太醫正為太后救治,待太后醒來后,還要嬤嬤多加照顧。”慕卿面色冷淡,說的話一遞一聲中透著溫暖。
李嬤嬤垂下眼,那天晚上,他也是這個模樣對太后說話的。她干澀的嘴唇動了動,“伺候太后本就是奴婢的本分,奴婢定當盡心伺候。”
她又想到了那天晚上,臘八宮宴過后,太后叫了皇帝到慈寧宮,討論皇后的人選。太后相看了幾個,俱是世家出身,按太后的說法,身家樣貌無一不出挑,都是皇后的好人選。
李嬤嬤當時守在簾子外,太后和皇帝說話的聲音不大,便是她豎起耳朵仔細聽,也聽不清內容。后來不知如何,里頭傳來摔碎東西的聲音,動靜很大。而后便是皇帝的聲音。
“母后便是想管控朕,也要看看母后是否有這個能力管控朕!”
隨后皇帝就怒氣沖沖摔簾子出來。
皇帝走后,李嬤嬤急忙走到里間,太后捂著胸口,一口氣上不來,卻還是朝著皇帝離開的方向,嘴里喃喃,一直在說你字。李嬤嬤急忙安撫著太后,待到太后冷靜下來,寬衣就寢時,已經是深夜。
而慕卿,就是在這個時候來的。
他身后跟著東廠番子,還有司禮監的秉筆蕭少監。
“奉陛下旨意,來看望太后。”那個朝上后宮被奉為惡鬼羅剎的人,面色淡薄如雪,說出口的話卻溫柔。
李嬤嬤看著他,還是打開了宮門。
她本來就是慕卿放在慈寧宮的人,是慕卿和皇帝對太后的探子。但即便如此,伺候了太后多年,到底還有幾分主仆之情。
殿內點燃了一盞燭火,李嬤嬤從透白的高麗紙上看過去,只看到幢幢的人影,被燭火拉長了身影,怪異曲張地映在窗紙上。里頭的聲音也被壓低了,李嬤嬤靠在窗上,只能聽到太后低低的喊叫聲,從喉嚨里泄出來。
再然后,就沒有了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