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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里,夏紫和沈汶嚇得依在了一起。
鄭謙的驢車也到了,鄭謙跳下車子,帶著自己跑得腿軟的十幾個人走向那些流民。他看這幫人都是衣裝雜亂,有的身上胡亂圍裹著各色被褥,因為天寒,許多人還包了頭,看來是從外地逃難到京的人。他大聲問:“誰是領頭的?”這群流民定是一伙兒的。
方才搶車的那個大漢走過來,惡聲惡氣地說:“你怎么還不走?找打嗎?!”
眾人一陣嘩噪:“打!”
鄭謙忍住氣,先行了一禮,說道:“這位大哥,你們搶的車是鎮北侯府的,鎮北侯你知道吧?現在正在北邊抵抗北戎。你搶他府里的車可不對,何況,沈二小姐在里面。”
那個大漢一愣,可馬上笑起來:“你騙誰?!當我們鄉下人沒見過世面,就是好騙的?!大家戶里的小姐出府怎么沒有人護著?!你少來這套!我告訴你!你爺我原來可是上過學,認得字的!”旁邊的人都大聲鼓喝:“對!我們大哥是認字的!”
鄭謙咬著牙:“你去問問那個車里的婆子就知道我說的是不是真的。”
那個大漢扭頭:“去把車里的什么婆子提拎過來!”
車邊的人一聽,一把掀開車簾,沈汶嚇得驚呼,雖然帶著面紗,可還是舉手捂臉。有人問:“誰是婆子?!”另外一個人說:“當然是這個沒帶面巾的!還婆子?這看著挺年輕的呀!給我吧……”
夏紫也嚇壞了,嘴唇哆嗦,使勁往車里面縮。有人一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硬把她拉下了車。有人拉扯著夏紫繞過馬車,穿過人群讓開的縫隙,走到鄭謙面前。
鄭謙問夏紫:“你們是不是鎮北侯府的?那是不是沈二小姐?”
夏紫一只眼睛充血,另一只使勁眨著,一個勁兒地點頭說:“是呀!是呀!我是帶我們小姐去鐘塔寺為侯爺和公子們去祈福的……”
那個漢子拍掌:“太好了!”
鄭謙忙說:“既然壯士仰慕鎮北侯一家為國為民……”
那個大漢繼續說:“……是個侯府的小姐,肯定會有人來出錢贖的!”他指著夏紫大聲說:“你回去!要錢!就要……”
鄭謙心說如果不是太子要求沈二小姐死,就把沈二小姐留在這里也不錯。可是現在他必須要沈二小姐的命才行,他忙說:“這位壯士行了方便,我認識鎮北侯的三公子,就在此給你百兩銀子,你讓我把人帶走成不成?”
旁邊的流民大聲喊:“一百兩可不夠!我們這么多人呢。”“就是!一千兩!”“侯府的小姐呀!怎么也得上萬兩呀!”……
大漢獰笑起來:“這位公子,騙人不是這么玩兒的!一個侯府小姐就值百兩銀子?我們鄉下地主嫁個女兒還得陪嫁好幾百呢,何況是個侯府?怎么也得五千兩!不然的話……”許多人往車子走去,應和著:“就是!沒錢怎么成……”
那邊車子里沈汶一聲尖叫,然后就聽她哭著喊道:“夏紫!你回去告訴我娘……我未失清白!”鄭謙等都向車子看去,人群里,隱約見沈汶一頭沖出了馬車。旁邊有人去拉扯她的衣服,刺啦一聲,她的斗篷帶子被拉斷了,斗篷被人扯在手里,可她的人卻捂著臉跑入了湖中。
原來圍著車子的流民們一下子散開,鄭謙等人忙往湖邊跑去。
春寒料峭,這個時代又是“小冰河期”,湖邊還是有一層薄冰。鄭謙等人追到湖邊,見幾個人想下水去拉沈汶,但一接觸冰水,都忙把腿抽了回來。沈汶全身哆嗦得像是隨時要倒下,可卻在薄冰里踉蹌著往水中心走,才十來步的距離,大概是水底突然變深,她一下矮了半截,水一下子就沒到了她的前胸。她的手離開臉,向天上揮動了兩下,全身片刻就沉入了水中。
流民們一片驚恐的叫喊,“出人命了!”“她死了!”“哎呀!她是個侯府小姐呀!”……
那個大漢說:“快跑呀!”自己幾個箭步跳上了驢車,使勁鞭打驢子,趕著車領著一大群流民逃走了。
鄭謙不能追他們,他務必要證實沈二小姐死了。他來回看,見不遠的湖邊停著幾條破舊的游船,游船上有人在向這個方向指點。鄭謙往他們那里跑,邊跑邊喊:“去救那個女子!救上來的有賞!撈起尸體也有賞!我給百兩銀子!”
那邊船上的人聽了,真有幾個小伙子當場脫了外衣,光了上身,噗通噗通地跳入了湖中。
過來旁觀的百姓們都紛紛倒吸冷氣:“哎呦!年輕人哪!這么冷的水!”“這是要錢不要命呀!”“等他們老了就知道了,渾身疼哪。”……
鄭謙跑到離他最近的一條船上,著急地說:“讓我上去!讓我上去!”
那條小船的船夫放下了踏板,說道:“這位公子,是那位小娘子的親人嗎?好可憐……”
鄭謙無心和他多說,只指著方才沈二小姐沉沒的地方說:“去那里!”
船夫點頭,到船尾搖起擼,嘴里說:“那里水可深了,每年都淹死人。小娘子又穿著冬衣,一下水,可沉了。她要是去了別處都有指望,那里的話,可就跟沉塘一樣……唉!這位客官別嫌我喪氣……”
鄭謙在船頭,到了那片水域,見幾個小伙子在水面上一會兒一冒頭,可是不久都一個個游回了不遠處的小船,喊著:“太冷!太深!沒法撈!……”
鄭謙向船夫借了繩索,系了塊船板上的鐵棍投了下去,果然,幾丈長的繩子都放沒了,還沒有到底。
鄭謙直起身,看了看平平的水面,和那幾個赤了上身在船板上跳腳的后生,忽然,他指著水面上的一個東西說:“快過去,看看那是什么。”船夫搖船過去,鄭謙彎身伏在船上,用鐵棍將其撈起來,發現是片女子的面紗。他長長地噓了口氣,船夫走過來見了說道:“這是那小娘子的?有人說這是這湖的龍眼處,水可冷了,夏天都冰人。人落下去,得泡好久,都發脹了,才會浮起來。公子可是想讓人在這里守著?”
鄭謙緩緩地點頭,說道:“你幫我看著點,若是有尸身浮起,就去告訴我。”說完給了自己的住址,又給了船夫二兩銀子。那個船夫謝了,搖船把鄭謙送回了岸。
鄭謙下了船,夏紫和車夫以及鄭謙的人忙走過來,鄭謙把面紗給夏紫:“這是你小姐的嗎?”
夏紫辨認了一下,點頭說:“是!肯定是,我早上好好看過。”沈汶那時還說要換呢。”
一個人將一條手帕遞過來說:“這是在水邊撿到的。”
夏紫看了一眼,再次點頭:“也是我小姐的,早上還是我給挑的。”
鄭謙又問:“那衣服是一樣的?”
夏紫一只眼睛看不見,另一只看得大概,很肯定地說:“是一樣的。”還有人拿來了兩只繡鞋,看尺寸,的確是女子的小腳。
鄭謙記起那時七夕看到的沈二小姐的身形,這次的背影的確是一樣的,終于放心,對大家說:“走吧!”眾人已經白等了兩天,今天又折騰這么一路,私心都想趕快把這事給了了,看這情形均覺得沒有什么可疑之處,就隨著鄭謙的驢車離開了湖岸。鄭謙聽夏紫說她的夫君現在太子幕僚的家里,就讓人把夏紫送到王志那里去了。至于那個侯府的車夫,鄭謙問了太子的人,知道留著沒有多大用處,就找人把他做掉了——畢竟,算計自己主人的女兒,人品堪憂,弄不好為了什么好處,再把這邊給賣了。
杜鵑在水下急速地扯開了衣服幾處細薄的帶子,將內外衣服都脫了下來。這套衣服和沈二小姐身上的一模一樣,只是為了便于脫下,銜接處做了些處理。
他本來外面穿著破爛長衫,頭上包著舊布,趁著混亂中,從人群里鉆入了沈汶的馬車。門簾對著湖水,車身擋住了路那邊人們的視線。他在車里迅速地褪下了偽裝,他的頭發原來就已經梳了沈汶指定的發式,只用了根平常的玉簪,因為沈汶說要去祈福,自己不會滿頭珠玉。杜鵑披上了斗篷,腳拖拉上了繡鞋,又戴上了面紗,拿起了手帕,沈汶聽著人群外的對話,適時地哭喊道:“夏紫!你回去告訴我娘……我未失清白!”
杜鵑不及感慨沈二小姐逼真的哭腔,就見沈汶對他一使眼色,抬了下下巴。杜鵑雙手捂臉,沖出了馬車……他真沒臉見人了!這些都是府里的人,日后他們得怎么笑話他呀!這個可惡的沈二小姐,把他的一生都毀了……
那雙繡鞋反正也不合腳,早在剛入水時,就被踢掉了,手帕不久也松手落下。一滑入深水之處,杜鵑馬上閉息沉水,將面紗解開,衣服全脫了……他里面沒穿別的,只余一條黑色褲子。他將衣服打成了個包,拔下頭上的簪子,往游船的方向拼命潛泳。隱約看到前面有游來的人了,他也快沒氣兒了,見來的人潛入水中,杜鵑忙浮出水面,正好換了口氣……
鄭謙只看到幾個小伙子在水面上沉浮,怎么也沒想到其中之一,就是他方才緊盯著的“沈二小姐”。
杜鵑半潛半游,到了游船的另一邊,一個人早等在船邊,給了他一個黑色的袋子,里面有個鐵塊。他把手里的衣服包在水下塞了進去,將袋子系緊,放手讓它沉入湖中,只握著手里的簪子上了船。
其他上船的小伙子們對杜鵑擠眉弄眼地嘻嘻笑,杜鵑一板臉,很高冷地哼了一聲,自己下了船艙。
趕車的大漢將驢車趕入一個巷子,沈汶披著杜鵑的破舊外衣和頭布,進了院落。平遠侯已經讓李氏給這個院子加派了丫鬟和廚娘,沈汶就住了下來。
趕車的人將有鎮北侯徽記的車和驢賣給了真正的流民,現在許多人要逃往南方,車和牲口都很搶手。流民們將徽記刮去,次日就駕車出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