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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文昭知道鎮北侯府的人現在正在寺中,可他對武將之家多有輕視,而且,寺外也有其他人家的馬車,借著鎮北侯府做掩護實在太容易。他知道對方不欲他探尋身份,就沒有再深究,上車回城,想著怎么開始查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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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煩 (抓蟲)
? 蘇婉娘急步從林間走過,遠遠地還是繞著看月亭來回走了走,再次肯定周圍沒人。她折了幾支花,才向寺里奔去。她覺得與季文昭的對話的時間漫長而難捱,怕自己出來的時間太長了,引起人們的懷疑。
進了寺,蘇婉娘避開了有些人聲的正殿,從旁邊的甬道向后院快步走去,周圍靜悄悄的。
她終于將這件事辦成了,急不可待地想趕快回去告訴沈汶。她一邊疾走一邊低頭回想著方才與季文昭的談話,一個拐彎,恍惚覺得前面有人,再抬頭已經晚了,猛地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一個人的身上。蘇婉娘手里的花枝散落滿地,而那個人向后踉蹌了兩步,重重地摔倒在地。
蘇婉娘嚇了一跳,連聲說著:“對不住對不住……”趕快過去半跪下來想把那人扶起來。可她到底還是正經人家出身,這時束手束腳,只伸著手,還是不敢碰人家的胳膊。
倒地的是個少年人,穿著素雅,面龐清秀,此時正雙手抱著自己一只腿的膝蓋,緊鎖了秀眉,閉著嘴唇,臉色煞白,額頭滲出了一層薄汗來。
一個二十來歲的仆人急忙蹲下來,扶住這個少年的后背,低聲叫著:“……公子,公子……你怎么樣?”然后怒目盯了蘇婉娘一眼。
蘇婉娘看這個少年人這么痛苦,心里也十分難受,急得一個勁兒說:“對不起……是我不好……你很疼吧,我們趕快去叫郎中吧!”她雖然只是個丫鬟,可如果這個人真摔斷了腿什么的,她也該向沈汶借錢為他治……但想到母親說不準借錢的話,蘇婉娘急得出了汗。
聽到要叫郎中,那個少年使勁搖頭,咬著牙說:“別!……我沒事!……等等就好了……”
蘇婉娘扎著手,焦灼地說:“你這么疼,是不是骨頭摔到了?還是請郎中來看看吧,我來出錢。”
那個少年人還是一個勁兒搖頭,慢慢地出氣吸氣,過了半晌,臉色漸漸不那么蒼白。他抬眼看了下蘇婉娘,勉強笑了下,說道:“不妨事了,姑娘一定是有急事,還是快去忙吧。”他對扶住他的仆人說:“去幫著把那些花拾起來。”
仆人不樂意地應了聲,起身去把散落的花枝一一撿起來,皺著眉放到了蘇婉娘的身邊。
蘇婉娘已經許多夜沒睡好覺,本來就到了崩潰的邊緣,方才與季文昭的會面,又造成她情緒的極度緊張。終于心事如愿,心中剛輕松了些,才匆忙行路,可接著就撞了人,還把人給撞傷了!她又得打起本來已經所余無幾的精力,再來應付這一緊急事件。誰想到,明明是自己撞了對方,對方那么疼,卻如此通情達理,告訴自己可以走了,這讓她松口氣時,也深受感動……幾番起伏,饒是她早熟強悍,可畢竟是個十來歲的女孩子,自律神經終于失控,她一下子坐在地上,哽咽著嗚嗚地哭起來。
這一哭,就不可收拾。她自從父親出事,母親孱弱病倒,幼弟又太小,就挺身而出,掌管起了一個家。而后,父死家破,她們投親不成,她又被青樓強買,期間艱辛不能盡言。她強撐著,唯恐一個軟弱,就順遂了老鴇。后來沈汶把她救了出來,她不惜尋死,以求讓侯府收留。可入府后,看著沈汶的行事,發現侯府里一樣是風霜刀劍,她一點也馬虎不得。平時言語中處處要小心謹慎,一個字也不能說錯。在外面,還要專心領會沈汶的意圖,與她配合。沈汶夜出不歸,她一個人坐在黑暗的屋子里,提心吊膽地聽著四周的動靜……
這些日子里的疲憊、絕望和孤獨一時全都涌上心頭,蘇婉娘雖不敢大聲哭,可怎么也無法停下啜泣。
坐在地上的少年手足無措,在蘇婉娘壓抑著的哭泣中,盡力安慰:“可是姑娘有了麻煩?如果是為了花枝被損,我可以讓我的仆從與姑娘走一趟,就說是因我之故,才撞壞了姑娘的花枝。如果需要,我的仆從可以去摘一些……”
蘇婉娘聽見,淚流得更厲害了,含糊地說:“是我撞了你……你又沒有錯……”她掏出手帕抹臉,可很快,手帕就濕了。她因為沈汶常哭,多帶了一條手帕,趕快拿出來,擦了幾次淚,揩了幾次鼻水,也濕透了。
那個少年猶豫著問:“你可是需要巾子?” 蘇婉娘搖頭,她這點意識還是有的:怎么能用男人用的手帕擦臉?誰知道那帕子在什么地方用過?可她現在鼻涕眼淚橫流,只好接著往袖子上擦。
好容易哭夠了,蘇婉娘長出了口氣,只覺心頭大快,她忽然理解了沈汶:想來經常哭哭,才能稍解心頭的重負。
蘇婉娘把濕漉漉的兩條手帕揣了,輪流用兩只袖子胡亂地把臉抹干些。淚眼朦朧中笑了笑,對著呆坐在地上的少年不好意思地低聲說道:“公子見笑了,實在對不住公子……”
那個少年趕忙使勁搖手說:“不必,不必如此!”真嚇死人了,這要是讓別人看見,我可怎么解釋?
蘇婉娘大概也覺得不妥,匆忙地伸手撿起地上的花枝,那個少年對身邊目瞪口呆的仆人說:“你陪著她去解釋一下……”
蘇婉娘忙搖手說:“不用了,我不會有事的!多謝公子了!”然后起身深施了一禮,抱著零亂的花枝小跑著離開了。
見蘇婉娘消失在了拐角處,那個少年才示意仆人把他扶起來。少年慢慢地往寺外走,他的腿瘸得厲害。
青年仆人低聲說:“看來就是那家的人,我是不是借機會去見一下?”
少年搖了下頭。他就是平時隱居不出的四皇子,聽說大皇子和四公主深恨鎮北侯的幼女,連帶了那府里的其他兒女,就鬼使神差地存了想看看鎮北侯子女們的念頭。他母親臨死前反復叮囑他不能與大皇子或者皇后作對,可他就是一心想結識他們。
身邊的內侍打聽到了鎮北侯府中的孩子們這個日子會來這僻靜的小寺院踏青,正好是個不招人注目的好地點,他就借口散心出了宮,微服前來,想偶遇一下。可方才那丫鬟因撞散了花枝,就哭成了那個樣子。她平時一定經常落淚,因此才帶了兩條手帕。那丫鬟相貌絕麗,宮中都未曾見過如此美貌,卻會這么恐懼和悲哀,可見這府中主人的嚴厲和無情。
他一時興趣索然,不想再見任何人,瘸著腿走出了寺門,覺得方才摔到的地方格外疼痛。
蘇婉娘低頭對著護衛打了招呼,才走進寺后沈汶住的小院,在院子里曬被褥的何氏見了她,大吃一驚道:“你這是怎么了?!”
蘇婉娘知道自己的臉肯定難看,匆忙地往屋里走,邊說:“我跌了一跤,沒什么。”
沈汶正歪在床上看著寺中放置在屋中的經書,一見蘇婉娘的樣子也愣了,見何氏跟著進來,不能細問,只能問:“摔疼了嗎?”
蘇婉娘搖頭,低頭找到了桌上的凈瓶,把花枝一根根插入。何氏嘆道:“還是孩子,去折個花都能把自己摔哭。”見蘇婉娘低頭不說話,屋里也沒什么事,就嘟囔著:“不知道大公子他們什么時候回來……”走回院子中去接著忙活,這山中濕氣太大,被褥總覺得冷。
沈汶見何氏出去,把書一放,站起來帶了氣說:“他竟然不答應嗎?!”
蘇婉娘忙低聲說:“他應了。我真的摔了一跤,還撞了人。可人家沒計較,我就哭了……”
沈汶長舒口氣:“你呀,就是最近沒睡好覺,這叫精神崩潰。”
蘇婉娘瞪大眼:“這還有名字?”
沈汶點頭說:“當然啦。”招手讓蘇婉娘坐在床邊,蘇婉娘走過去,小聲把經過講了一遍,連同自己怎么撞了人,怎么哭個半死也都說了。她知道沈汶做事從來注重細節,自己什么都不能瞞著。況且,沈汶理解她的失控,她對著陌生人一頓哭泣,沈汶該知道過程,以免有什么意料外的事。
沈汶默默地聽了,很贊許蘇婉娘的坦誠。季文昭那邊她都預料到了,可是蘇婉娘撞的這個人是怎么回事?沈汶仔細問了這個人的年紀和長相,他身邊小廝的模樣,又低聲問:“他穿的是什么樣的衣服?”
蘇婉娘仔細回想了下:“應該是有暗藍團花的蜀錦……”話一出口,她就知道不對,那人表面穿著樸素,可蜀錦豈是普通人家能穿的?這個人應該也是富貴出身。
沈汶又問道:“你肯定這是個意外?”
蘇婉娘遲疑了下,可還是說:“應該是,我把那個人撞得很狠,他坐在地上疼得臉都白了說不出話來。”
沈汶思索著,蘇婉娘心里一寒:難道那一撞是安排好的?自己竟然還哭了!一時她心中無名火起,臉都漲紅了。
沈汶慢慢地說:“我覺得那一撞不見得是故意的,可這個人不應該在這里。”
蘇婉娘也點頭道:“既然出身富貴,可為何到這么偏遠的地方?身邊沒有多少仆從。”千金之體,不坐垂堂。富貴人家出來的,怎么能沒有人保護?如果沒有保護,那就自己有武藝。但那個人看著沒有什么功夫……
沈汶同意:“對,這香葉寺又小又偏僻,平時和尚也不接待其他的香客。除了侯府的人,很少有城里的人來。即便來了,一年中,碰上我們正好在,也是很湊巧了。”
蘇婉娘皺起眉頭,沈汶卻笑了一下:“沒事,大約是想和侯府搭上關系的人,不見得是有惡意。”
蘇婉娘松口氣,拍了下胸口說:“下次我可不能隨便對人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