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枯榮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阿阮兒坐在杌凳上,忽覺心酸,忙搵了淚花笑,“媽,我不是還在煙雨巷守著您老人家麼?少不得生意上還得靠您老人家提點我,您一輩子有操不完心的呢。”
一屋子正啼哭得兇,卻見方文濡進門來,芷秋與姊妹們挪去四娘房中,留與他們說話。
行至園中,芷秋拉著四娘滯后一步,偷偷往她袖里塞去兩張票子,“媽,眼前官府正忙,行院里生意也不如往日,這里是二百兩,您拿去度日。”
四娘忙推,“哪里要你的錢?媽還過得下去,你拿著錢來貼補我,仔細姑爺曉得了不高興。”
“他才不會不高興,家里的錢都是隨我使用的。媽收下,姊妹們平時好大的開銷,總要支持著走。況且阮兒姐才開了多久的生意就趕上這一樁事,少不得要問媽借錢支撐,媽收下了,就是代姊妹們收下了。”
如此便罷,四娘偷偷理在袖內,領著眾人屋里吃茶。
千紅萬翠,影移花梢上,獨艷繡閣中。云禾歡天喜地地談講著都打點了些什么東西,眼瞼下浮著鮮亮的甜蜜,好似離了這里,就跳離了一生的飄零。
倏落在方文濡腿上,興談起淺園里收拾出的房子,“我說就住一個月,不用怎么拾綴,姐不依,叫人鋪了好些東西,還放了兩個丫頭在屋里伺候我。可驪珠伺候我慣了,也說得上話,我舍不得她,便花了二十兩銀子贖了她帶去,你沒意見吧?”
方文濡魂正游九天,聽見問,忙拉神回來垂眸睇她,“哦,沒有,她侍奉你這么多年,是該跟著你的。”
觀他有些心不在焉,云禾將他輕搡一把,“你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情?”
他踞蹐再三,到底由懷里掏出札付來遞給她看,“我料錯了,上頭沒派我留在蘇州,將我派去了寧波市舶司任副提舉。單是路上往來就得一個月,還要交一批糧食到杭州藩臺大人手上,這一折騰,加之到了寧波得承接公務,恐怕……你得在姐姐家里多住些日子了。”
如他所料,云禾果然兩個眼瞪得大大的,寫滿了失落與不高興,掛著臉從他腿上下來,“得等多久?”
“兩個月,”方文濡忙窺她臉色,恨不得指天發誓,“至多兩個月,我送了糧食,到寧波接了公務,理順了,我就告假,保證一刻也不耽誤趕回來。”
云禾心內檢點他去京里多久、去寧波又要多久,檢算下來,這一年竟然聚少離多,倏覺悲懣難當,“且不說眼前這兩個月,就說以后,你在寧波要干幾年?你干幾年,那咱們是不是就要幾年分隔兩地?我嫁給你,成日家見不著人,有什么意思?能不能別去?叫上頭另給你派個差事當當,也不管幾品,在蘇州就好。”
且看她眉間鎖恨,心上泛苦。方文濡亦有口難言,只把眸垂腳尖,好半晌陪了個訕笑,“近來年沿海地方海寇橫行,寧波是海上商貿重地,我朝與他國往來貨品卻屢遭海寇劫殺,百官叫苦不迭。國庫若要充盈,稅務商貿缺一不可,市舶司干系重大,我怎能推諉?”
“干系重大,那就派個穩妥的老臣去好了呀,做什么派你一個什么都嶄新的新科狀元去?他們就是看你沒根基好欺負,你就任他們欺負?”
方文濡見她似有松動,挪過來兩臂自背后圈住她,試圖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你也知道我沒根基,爭也爭不過他們,還不如到寧波去立了功,往后他們想欺負我也得顧忌顧忌不是?況且,海寇在沿海橫行,百姓多受欺凌。要是沒有銀子,朝廷就沒法清除賊寇,老百姓就得永遠苦下去。少不得就有人賣兒賣女,就像你一樣,給賣到煙花地里、或是沒你長得好的,就要賣到窯子里去,她們又不跟你似的能慧眼識珠,可抓不住一個狀元郎,那就只能一輩子吃苦了。”
默然一晌,云禾抬起胳膊肘往他腹上狠狠一撞,“少哄我,我又不是當官的,才不管她們死活。我只問你,要是兩個月你不回來怎么辦?”
他仍是離京前那句,“就是死了,魂也得回來!”
“你少胡說啊!”
這才罷了,云禾弱羽依依掛在他脖子上將他親一親,好似明朝就要離別一樣,在他懷里賴足了一陣,方隨芷秋一路輾轉而去。
拾綴出來兩間屋舍,就在芷秋院旁的一處小院內,平日里無人居住,此間打掃出來,偏房里填放了丫鬟照管。進屋一瞧,只見衣柜衣櫥、藤椅小榻、禪椅香幾一應俱全,更有畫帷繡帳映帶房攏。
環顧一圈后,方文濡十分放心,將芷秋特意請到榻上深拜了一拜,“多謝姐姐容留,若他日功成,少不得我二人錦禮拜盒叩謝姐姐大恩。”
唬得芷秋直樂,忙趣他,“狀元老爺倒拜起我來了,叫皇上老爺曉得了,豈不是要說我無禮?好了好了,快別拜了,就沒有你,我也要照管云禾的,該她謝我才是,你謝個什么?”
恰有小火者尋進來報廳上席面齊備,陸瞻業已歸家,只等著用飯。芷秋便領著二人到千雨閣里頭,正是晌午十分,軒廳上幾扇長窗落地,投來一芭蕉濃蔭,滿闐芰荷清香。窗戶外就是一池綠水,碧葉接天,粉荷嬌艷,更伴鳥雀渣渣歡鳴。
芷秋與云禾挨著坐,只顧私語。陸瞻便與方文濡淺談,男女各成一派,自有桃良驪珠來篩酒。陸瞻才換了件暗紫直裰,有些自在之態,隨意與方文濡攀談,“聽說是派到了寧波府市舶司?是個干實事兒的地方,只是有些艱苦。”
方文濡忙拱手,“學生當盡所能,為朝廷謀利,為百姓造福。”
正值個鏤金鋪翠的好時節,簡單一案,卻是鸞鳳配,鶯燕約,算作家宴。芷秋興起,同陸瞻搭腔,“該把韓舸與雛鸞邀來的,我們姊妹聚聚,你們連襟間也聊聊啊。”
“他恐怕不得空,眼下大約還在城外安置災民。”只待芷秋不理他了,他便又扭回去同方文濡說話,“方大人不必拘禮,請隨意吃飯。說起來,我們還算是做了門親戚,不必拘束。”
“是學生高攀。”
陸瞻又扭頭問黎阿則,“寧波市舶司現任的監理大太監是誰?”
“回干爹,是陳允陳公公,還是前年干爹請老祖提調到寧波去的呢。”
“哦,是他啊,我倒忘了。”陸瞻輕笑,撿了口菜吃,接來張絹子擦嘴,“方大人,一會兒用完飯,跟我到書房一趟,我修書一封,你拿給陳公公。我深知地方上難免做派結黨,你沒有根基,許多事倒不好辦,拿我的信給他,也好有他照應。”
一席用罷,不過未時。眾人皆到院中,芷秋云禾自去正房內吃茶,桃良又令人上了果品茶點,領著驪珠四處逛一逛。陸瞻則領著方文濡去到東廂書房,黎阿則在側研墨,果然寫了封手信與他。
方文濡連忙將進京時的手書一并謝過,稍刻后,有些躑躅地坐在官帽椅上開口,“督公,學生雖要到任寧波,可蘇州畢竟是學生家鄉,學生有一事不明,還請督公解惑。”
“請說。”陸瞻靠去椅背,笑望他。
“督公是皇上殿前的紅人,來之前任的是司禮監秉筆,眼下雖派到了蘇州,即見百姓流離失所,蘇州官場烏煙瘴氣,怎么不出面上奏朝廷?督公監管鎮撫司,只要有您說句話,地方官員也能收斂一二,或是您上書,求朝廷發放災糧,稍解百姓之難,何至于現在城外餓殍遍地?”
陸瞻但笑不語,交叉兩手置于案上望他良久,反問:“蘇州官場豈是今日之亂?國朝之亂,又豈非只有蘇州一府?天下之亂,亂在朝廷,亂在權臣,若非上下一氣,蘇州地方官員何至于肆無忌憚貪污災糧災款?你以為朝廷沒有發放災糧?上年蘇州報了洪災,京里就放了糧下來,幾十萬石到百姓口中不過顆粒,你以為是仗著誰的勢?”
稍思后,方文濡有些落寞地笑起來,“學生雖然剛入仕,從前讀書時也聽說過,蘇州藩臺姜恩、知府祝斗真都是戶部尚書龔老舉薦的。”
“這就是了,一場小小的天災,死幾百個百姓,充其量是將姜恩祝斗真等人貶職收押,不過半載,就有人想法子為他們洗冤辯罪將他們放出來,照舊舉薦他方上任。”陸瞻踅下案前,笑問:“你的字是什么?”
“學生字溫謹。”
“好,溫謹。你初入仕途,需知朽癰不堪治,只能去之,這些貪墨官員已經爛到骨頭里去了,只能連皮帶肉一起挖除。眼下,蘇州城外的百姓就是要挖這塊爛瘡所需留的血,再痛,也先忍一忍吧。”
方文濡稍思,略顯沉重,“那我朝兩京一十三省,若處處都像蘇州,難不成處處都要棄百姓不顧?豈不是有些本末倒置?”
見其駁話,黎阿則正欲震懾幾句,卻被陸瞻揮袖攔下,“溫謹,你飽讀詩書,依你說,百姓之苦,苦起何處?”望其沉默,陸瞻溫文一笑,“這是在家里,不是京城,也沒外人,有什么見解,只管說來。”
方文濡適才直言,“我朝有祖制,贍養宗親,凡是皇田不納稅,現如今,皇室宗親多不勝數,加之官田也不納稅、凡有功名的人家酌情納稅,這些人便無所不用其極仗勢欺占百姓良田。如今皇田官田加起來,將近所占我朝田莊的一半,一半土地不納稅,卻將稅收全部加諸到另一半百姓身上,可謂四海無閑田,農夫猶餓死,如何不苦?”
陸瞻睨他一眼,語氣極輕,“妄議祖制之弊,可是對祖宗不敬,況且你也是有功名之人,如今也做了官,祖制豈不也有利于你?”
說到此節,方文濡拔座起來,“利天下百姓,才利朝廷,利朝廷,后利百官。”
“你倒是十分有讀書人之風……到了寧波,好好兒干,多為朝廷謀利,希望他日,我能在大殿上瞧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