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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鎖在里頭的,我上回瞧了,特意套了這些匣子來鎖它!”
二人急急踅至裝衣裳的大箱籠前,將衣裳一件件抖出來尋遍,皆是白費勁兒。芷秋才上了胭脂的腮急得煞白,忙喚進來桃良,“我那枚佩子你可見了?打掃屋子時你有沒有打開過匣子?”
桃良唬得一跳,忙去抱著床上幾個匣子瞧,“沒有啊,我打掃屋子時連這個大箱籠也未曾打開過,翠娘方姑早已回家團年去了,這些時也都不在,沒人碰過這箱子!姑娘,會不會您拿出來瞧落到床腳旮旯里去了?”
三人又急急將帳掀開,將被褥床單枕頭均抖了一遍扔到地上,一張架子床搬得空空的也盡數不見。芷秋急得險些要哭出來,忙奔下樓去告訴袁四娘。袁四娘聽得仿佛一個太陽墜到黑暗里,慌得召集了眾女到房中敲打:
“倘若是誰借去玩,現在拿出來,便不追究,若誰藏匿了不交出來,叫我查尋到,先將她捆起來打一頓,老娘可不管什么紅牌不紅牌的!”
眾女你窺我我窺你,誰瞧著都無辜。芷秋與眾人關系向來好,不忍生了嫌隙,只朝眾人福身,“你們都是知道那東西的來歷,倒不是有多值價,只是丟了,恐怕是要掉腦袋的事情。姐妹們幫我各處找一找,若找見了,我謝她一百兩。”
雛鸞幾人忙咋呼出來,“姐說什么話,就是沒有謝錢也要替你找,我們先回各人房中找一找,找不見,就在園子里挨處搜。”
只等眾人散去,云禾拉著芷秋留步四娘房中,同四娘竊議,“媽,姐將那佩子鎖得這樣牢實,不可能丟。我看,必定是有人故意盜了去的,姨娘丫頭們偷幾兩銀子還可信,這樣的東西,是萬不敢偷的。要我想,只有婉情,她平日里恨我與姐恨得咬牙切齒,跑不離是她!”
四娘猶疑,心起一計,“婉情那個性子,拿不著臟,若說是她偷的,必定又要鬧死鬧活。我看這樣,先叫人找,找不著,初一領著你們去廟里燒香,借機叫老姨娘去翻她的屋子。”
二女輕應間,一個太陽蹦出來,映出紅紅的云霞,像長在碧海里的一株珊瑚,奇異而瑰麗。
另有一片碧海,平地卷風而來。潑綠的門戶貼了對聯,滿園里換盡紅絹宮燈,蕩盡陸瞻由晦暗里剝離出來的喜悅。當他已經闖過芷秋的肢體交匯過靈魂后,對她的愛,便愈發與日俱增。
他云履匆匆地踅至繞轉,攀上樓閣,盡管他的身體沒有獲得解脫,但仍舊充滿著雄性對侵占本能的快意。可快意,很快被芷秋一對愁眉驅散。
一見陸瞻,芷秋忙斂愁緒,不露一點破綻,生怕叫他曉得佩子丟了會捅到官府里去,只肯笑臉依舊地迎上去,“大年三十的,你怎么來了?”
陸瞻卻十分敏銳地察覺到她眉心的煩緒,環著她往榻上去,“家中還沒開席,抽空來瞧瞧你,怎么像是不高興?你對我說。”
外頭漸起鞭炮聲,噼里啪啦震得芷秋心內惶惶,便熨帖在他肩上找尋心安,“沒什么,就是年節里想起父母來。大過年的,你也該在家陪你母親才是,怎么又想起來瞧我?”
關于家人,陸瞻向來不愛說起,“怕你想我。”
“你討不討厭!”芷秋搡他,暫解煩憂,露出純粹的笑顏,“噯,你家里年夜怎么過?母親兄長在跟前,必定是熱熱鬧鬧的吧?”
陸瞻隨之將笑唇印去她的唇上,“往后,你才是我的家。走到哪里,我都不會再將你弄丟了。”
涓涓的幸福源源不斷地冒出來,芷秋倚回他肩上,“謝謝你,你也是我的家。咱們的親事,你母親沒說什么吧?你往前講她是藩王千金,只怕瞧不上我,我正想跟你打聽她老人家平日里有什么喜好沒有?你說給我,等我去了,我好‘對癥下藥’討她老人家喜歡啊,還有你兄長,可娶妻妾沒有,家中有沒有妯娌?”
微妙的冷意滑過陸瞻的眼睛,他笑笑,照舊溫柔,“我還沒同你講過?我在淺園里收拾出了一處院子咱們住,離他們遠遠的,你不用到跟前去孝敬,只管吃你的樂你的,沒人敢來尋你的麻煩。”
芷秋矚目稍刻,到底沒有多問,又憶起來一事,“你既這樣講,倒還省去我幾多麻煩。只是我要麻煩你,還要請你幫個忙,明日一早我同媽還有姊妹們要去廟里燒香,有這些人,馬車不夠,你打發兩輛馬車來接我們去好不好?”
“初一恐怕廟里擠,緩兩日再去?”
“不成,”芷秋將他一個胳膊晃一晃,晃得自己珠翠鈴鐺直響,“媽還要趕著搶頭香呢,一連好幾日不做生意,大家閑著,也怪冷清的,都想著出去湊湊熱鬧。”
要說這男女之情何其妙哉,自打那日得了手,便好得似蜜里調油,更是將陸瞻一張冷臉化去一半,眉宇間的情愁都成了溫柔,“那派織造局的馬車接你們,再派幾個人跟著,不要同人擠在一處。”
“你不去?你們京城難道不興初一燒香?”
“我不信佛,只修道,明日玄妙觀打平安醮,我要到觀里去。”
芷秋將唇角撇一撇,扯扯他的衣襟,“怪道呢,真是個仙體了,大冬天的,穿這樣單薄渾身還滾燙。”
他就把腿顛一顛,伸出只修長的手往懷里瞧她,端得十分正經,“你摸我這手,比身上還燙,喜不喜歡?”
兩個眼一轉,芷秋適才明白過來,發窘發臊地把臉埋去他肩上,暗里望他腹上掐一把,卻實在緊實,拈不起來肉,只好狠拍一巴掌,“陸大人,你真是……”
“是什么?”
“用我們行院里的話來講,就是冷灰里發火星。”
“什么意思?”
芷秋端起腦袋來,作勢要跑,“要燒(騷)起來了!”
才去一步,卻被大手一抄,又攬了回來,隔近了望她面上吐著氣,“你竟然取笑起我來了,誰給你的膽子?嗯?”
嘻鬧間,炮仗聲愈發緊起來,各門另戶飯食飄香,長街寥無人影,萬世皆沉入這一年的尾聲里,振聾發聵的煙雨巷,是孤魂萬千,芳魄縷縷。
另有一雙游魂似的眼在淺園的正廳內飄來蕩去,脧目望來,波影映玉甃,暖屏內外履舄叢脞,丫鬟門來往上菜,衣袂帶風地刮著室內濃濃金獸,緊閉的長窗外,來往紛雜,人影憧錯。
未幾筵席治酒,果品齊備,擠了滿案的玉碟銀盤,珠壺翠斝,各色雞鴨魚肉、時令鮮蔬、時興點心,珍饈玉饌裝了富貴一廳。
那雙顧盼的眼一見陸瞻踅出臺屏的身影便立時收回,游移不定地盯著案上五花八門的菜碟。紫藍的直裰袍像裹著陸瞻的另一抹魂,再不復對著芷秋的笑容,而是另一種陰鷙的,晦暗的笑,“母親,您很怕我?”
他落座到婦人章氏身邊,只見章氏的眼稍一閃避,像鬢上幾縷白發,在陽光瑟縮著,一滑而過,“你大哥呢?”
“我叫人去請了,稍后就到。”
章氏往圓杌凳另一邊挪一挪,半個屁股都懸在了外面,謹慎地拿眼瞥他,“韞瞻,我們都來了蘇州,家中無人照管,開了春,還是叫我和你大哥回去吧,你父親靈前,也要有人燒香不是?”
廳上一眾仆從未知何時已盡數退去,空蕩蕩一張圓案上,陸瞻擅自端了碗吃飯。細嚼慢咽間,揀一塊蒸得水嫩嫩的魚擱在章氏碗中。
“韞”是他的字輩,因未加在名字里,平日倒是甚少人叫,眼下倏聞,有種陌生的溫情。他笑,“急什么?母親,我要成親了,您怎么的也得等辦完我的婚事再說這個,新媳婦還等著拜見您呢。”
婦人將婚事充耳未聞,一心記掛著回京,“我想著,家中那些下人皆不醒事兒,還是自家人照管著放心些。年關一過,就備了車馬,送我與你大哥回去吧?啊?”
碎吟半晌,陸瞻執箸的手頓住,瞥過眼來,“您不問問我娶的是誰家的小姐嗎?”
章氏忙將眼避開,兩個圓溜溜的肩篩抖著,“你、你娶的是誰家的小姐?”
“是一位傾國傾城的佳人,母親一定喜歡。”
講到此節,但見臺屏上閃過幾個人影,原是黎阿則領頭進來,身后跟著兩個小火者,中間架著個男人。那男人耷拉著腦袋,面色略顯蒼白,眉目倒與陸瞻有幾分相似,便是陸瞻同胞的大哥陸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