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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得你病著,爹特來瞧你,”說著由靛青的袖口里掏出幾張票子,“爹給你帶好東西來呢,讓爹親香親香。”
再將一張油嘴貼到云禾唇上,兩個賊手急腳鬼似的剮蹭著去扯她的掩襟寢衣。
云禾偏開臉朝里搦動了幾寸,他便又進幾寸,云禾再將手抵在他干癟的胸膛推搡,“好老爺,真是不便宜,改日您再來,屆時給您老人家好生賠罪,求您了,讓我先將息幾日吧……”
推搡來推搡去,直將那白老爺一把怒火推出來,照著她的臉就摑來一掌,摑得云禾腦子里嗡嗡作響,捧著臉瞧他。
他一個膝跪在床上,直指云禾,“好你個小婊/子,竟然推脫起老子來!我曉得,你近日刮剌上了小沈大人,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嫌我老了是吧?我偏生叫你看看什么叫寶刀未老……”
時光從未過得如此慢,好像千年萬年都在身上這腐朽活尸的浮動之間。袁四娘江水滔滔地奔進來時,月亮仍像一把刀懸在窗畔,照著人去樓空,錦被橫亂,云禾衣衫不整地攤在床上,兩個眼木訥訥地盯著帳頂。
好半晌,她偏過頭來看四娘,一滴淚隨之滑在枕上,“媽,他怎么還不回來?”
四娘緩步過去,掣好她的衣裳,將她攬在懷中,聲音里含混著水霧,“快回來了、就快回來了……”
頃刻,四娘的肩頭便一點一滴地洇開,書寫著太多太多的艱辛與無奈。可明天,仍舊要胭脂掩淚,朱鈿遮霜,為著那一點點期待,奮力活著。
真到了“明天”,云禾卻大病了一場,額頭沸水澆了似的燒得滾燙,一張小臉跟涂了胭脂似的發紅。四娘忙請大夫來瞧,只說染了風寒,倒不妨事,只按時按方服藥即好。
驪珠一條疊一條的被褥蓋在她身上,直到下午才稍見好,只是睡得十分不安生,嘴里模模糊糊地一會兒喊“文哥哥”、一會兒喊“姐”、一會兒又喊“娘”。
她可哪里來的娘呢?夢里頭卻分明瞧見一個女人的背影,像是親娘,于是兩個手在帳中一陣亂抓,身子亦翻來滾去……
“咚”一聲,云夢離天,燕雀離巢。
大好晴天撒遍一片荒原里,芷秋直直由馬上栽到草里來,痛得她眉黛緊蹙,齜牙咧嘴地嘶氣兒。旋即伴著馬兒嘶鳴,陸瞻急奔而來,背著彎弓,黛藍的衣擺被風高揚起,英姿如豹。
▍作者有話說:
云禾、芷秋、阿阮兒、雛鸞,是青樓女人們的各種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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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燈花夢影(十) [vip]
原來自公事議定后, 陸瞻得閑,因怕芷秋在園子里憋悶得慌,便擇這一個白赤赤艷陽天, 揀了這山間林下、煙村三四家之地, 特攜芷秋來狩獵。
近是古木蒼煙, 遠是綠水涓涓,沉浮沙鷗, 來往泊稀船。這里是綠藻原野,沒什么兇獸, 只有幾只窩野兔子四處蹦跶,倒得閑趣。
幾不想芷秋墮馬遭劫, 急得陸瞻額心緊蹙,將她攙起來退了兩步,面色愈發冷,“走一走,看看有沒有哪里疼得厲害。”
芷秋暗愧自己貪玩逞強,分明沒騎過馬, 非講騎過, 偏不要與他共乘一匹。現遭此“橫禍”,怪天怪不得, 怪馬怪不得,更不能怨他,縱然他面色不好,也只得自己忍著, 癟著嘴老老實實地踱了個圈兒。
她今日穿了件綠黃相間交窬裙, 上頭是大紅小袖掩襟衫, 現糊得全身的泥, 玉面亦裹滿了灰,只有兩個眼睛扮做天真眨一眨,“別生氣,我曉得錯了,沒有哪里疼。”
那兩簾睫毛呼扇呼扇地,直將陸瞻塵封于記憶中的某件小事由千萬里的過去扇了來。他定住了身,眼亦定在芷秋沾滿泥灰的臉上,久久不語。
將芷秋看得有些不自在起來,手背往臉上蹭一蹭,“怎么了?不就是一點子土嘛,一會子到河里洗洗就好了。”
原野的風帶著濃重的宿命吹來,令陸瞻忽然笑了,不可思議地,“我是不是見過你?”
驀然間,芷秋擰起兩條細眉,滿目揪心,“你是不是犯病癥了?”
“沒有……”他搖搖頭,笑容逐尺逐寸地闊開,幾如這片原野上蔓延的青草,無邊無際,“我見過你,小時候,就在蘇州,你偷了我的荷包,被我抓住,然后我帶著你……”
他止住,笑眼漸漸變得迷惘,“你說的那位給你飯吃的小公子,就是我?”
驚詫后,芷秋帶著滿身的開懷與泥點子跳到他身上去,“你想起來了?!啊啊啊……我以為你一輩子都想不起來呢,我以為你早就將我忘了呢!”
她在他懷里又蹦又跳,百靈鳥一樣歡呼,“我太高興了!”
陸瞻緊緊環住她的腰,像抱緊命運額外的贈予,在荒途中,他找回了曾經丟失的一枚印記,“我從沒忘記過,只是沒有認出來。”他嗅著她的發香,合著滿地青草的芬芳,“你變了,一點兒也不像小時候那個又瘦又黑的小丫頭,是個傾國傾城的大姑娘了。”
“我長大了嘛,我長大了!你也長大了……十年了陸瞻,我們終于又重逢了,我們,終于又見面了。”
夢已分明,愛有憑據,寒風棲蝶的舊時節峰回路轉,一霎奔殺回來,襲擊了芷秋一雙桃花眼,泛起淚來,幾度哽咽,暈染遠岸晴波漲綠,紫霞云灣。
月窗渡斜陽,吹幾番,花開花落,老了舊夢稚歡。錦紗帳下臥著炭盆,倏明倏暗的火星燎原了往事。
陸瞻的眼中閃著點點星輝,垂望手臂上枕著的芷秋,“你跑哪兒去了?我走時,不是讓你在姨媽家里好好呆著,第二年隨他們闔家一齊進京嗎?”
“我回堂子里了呀。”芷秋眉目璀璨地擠在他懷里,“你走的第二天,你姨媽府上的管家就來找我,說我來歷不明,不好不明不白的收留我,叫我哪里來的回哪里去,給了我一吊錢,就叫我走了。”
淺淺的,芷秋的聲音里帶著幾縷寥落,“我想麼,他們講得也對,承蒙你好心,給了我幾日飯吃,但我已經賣給了堂子里,何苦叫你們惹官司?走時,我托管家二年上京時給你帶個口信,他可帶去了?”
“沒有,”陸瞻搖搖頭,將她寸寸擁緊,“我在他們家中沒見你,問了好半晌姨媽才想起來問的是我撿的個小丫頭,他們只說你在路上跑丟了,我派人由京城一路尋到蘇州,找了兩個月也沒找著你,你那時沒有名字,不好找。”
芷秋笑著安慰,“不妨事的,如今我們不是又遇著了?你果然也依著你小時候的話,自相逢以來,未叫我受一點苦。可見蒼天長了對眼,該遇見總要遇見的。”
殘月一篾,佇立多時無言。陸瞻想,倘若他當年找到了她,會不會又有另一番光景、會不會,月有長圓,人無愁恨?卻空得,無句到寒梢。
二人安靜相擁半晌,蒼茫雁影,玉照霜華,命運就成了一條洪流,迢迢而去。
誰伴琵琶嬌曲?原來一堵花墻外,湘娥彈唱。案上燃著一支沉水香,熏暖煙帳。雛鸞疊腿盤在床上,懷抱琵琶,卸簪散發,合定了調,又唱一支《宜春令》。
唱畢,韓舸正剝好一個黃澄澄的橘子,撕干凈白經絡挨到床邊喂她,“這個不酸,我嘗過了。”
雛鸞將信將疑地挨過唇去接了,嚼咽兩下,甜得兩個眼彎起,搗蒜似的點頭,“嗯,這個甜。”因不知哪里想起來,拽著他問,“你家的那位表妹性子好不好啊?別跟祝老爺老婆似的才好,祝老爺的老婆麼兇得要死,上年還將我姐姐打了!”
蠟只半消,繞著輕煙裊裊,將韓舸裹成潤玉一樣的溫柔,一瓣橘子一瓣橘子地喂給她,“沒見過,我也不曉得,聽我母親說,是位溫良賢淑的女子。他們既然給我定親,自然是撿好的,你問這個做什么?”
“我怕她兇起來擰你耳朵呀。”
韓舸吭哧吭哧地抖著肩笑,好半晌,摸來一張帕子擦手,也不抬頭,“雛鸞,你想過嫁給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