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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酒灼灼,長夜滾燙,芷秋仿佛貪他眼中涼意,這一瞧,竟瞧了許久,直到他似乎察覺這異樣,偏過眼來。
目光交錯這一刻,卻有一條春溪涓涓淌過了芷秋的心甸。這是一種微弱而奇妙的感覺,仿若一場云雨之夢,種在了她瘡痍滿目的世界。
隔著滿地狼藉的案、隔著這兵連禍結的燈花影,她正欲以一個慣常周到嫵然的笑結束這段陌生的相望。
幾曾想雛鸞未知何時來到她身邊,攔腰截斷了這未曾問世的笑容,“姐姐,”她貓著聲兒,謹慎將眾人橫脧,“你出來時是不是還沒吃飯?我就預備著局子要餓肚子,特意帶了點干糧,你同祝老爺說一聲兒,咱們躲到外頭去吃。”
祥算起來,芷秋這一天都不曾用過飯,胃里早被酒燒得泛酸,便掣一掣祝斗真的衣袖,附耳過去嘀咕兩句,得他點首,方與雛鸞同去。
風卷走了二女嫣然淡粉的裙衫,伴著芳喉歌艷,陸瞻的眼在周遭的闐咽中逐漸結霜冰凍。靜默一霎,他偏首輕詢身側嬌女,“方才離席那倆女子,叫什么?”
少女倏然一驚,展眉朝庭外的黑夜望一望,捕捉到兩抹漸行漸遠的倩影后,方湊近應答,“年長那位十八,是我們蘇州府的花榜魁首,叫芷秋。另一個十六,叫雛鸞,她們都是月到風來閣的。大人問這個做什么?難不成也想去做她們?”
他默然呷酒,少女便挽上他的臂,軟語調笑,“大人雖說是京里來的大人物,可也不定能做到我們芷秋姐姐。她的客人多得去了,甭說一般人她瞧不上,只怕她沒有功夫再應酬生客了。雛鸞麼更勸您算了,她有些傻里傻氣的,仔細惹得大人不高興。”
說話兒間,她將云鬟惺鬢倒在他的肩頭,嗅著他馥郁的檀香。卻見他側首過來,眼似霜刀,唇峰似劍,“別碰我。”
凝滯的冷氣引得眾人側目,那位沈大人窺一瞬,忽而長笑,喚他表字,“冠良,掛著個臉做什么?祝大人正同我說好事兒呢,他說起他有一女,年芳十七,待字閨中,名叫祝、祝、祝什么來著?”
唇舌含混不清,可見醉態。那祝斗真便忙接過話兒去,殷殷切切地替二人斟酒,“叫祝婉舟。”
“哦對對對,祝婉舟!”沈大人咋舌一笑,舉杯傾盡,“冠良,祝大人求我說媒,想將他這位千金嫁予你為妻,你也二十有二了,正該娶門親侍奉母親。我瞧這祝家小姐好,不算辱沒了你。”
那廂金樽暫止,斷腸聲盡,眾人竊窺陸瞻面色,見他不疾不徐地勾起唇,叼起玉樽,“是我辱沒祝家小姐。”
聞聽此,祝斗真慌提壺填酒,滿嘴的奉承,“可不敢如此說,督公年輕有為,從前在圣上身邊伴讀,一直是圣上跟前的紅人,既是張公公的干兒子,又連閣老都對您頗為賞識,是祝某攀高了才是。”
陸瞻的眼慢騰騰地轉過來,無喜無悲地笑起,“祝大人的美意,陸某也不好推遲,可家母兄長遠在京中,上無高堂在前,不好大操大辦。我斗膽,大人要是不拘虛禮,不如就將你家這位小姐先抬到我織造局的府里頭來,改明兒回京,我再求母親大擺婚宴如何?”
他的嗓音稍顯細柔,漫不經心的目光中似藏了寒鉤,引得滿庭噤聲。姑娘們不懂這官場上的明爭暗斗,卻也敏銳察覺這是刻意刁難,只暗窺這祝斗真如何應對。那沈大人卻是含笑將二人來回脧巡,瞧笑話兒似的樂呵,
祝斗真到底是四十來歲的官場老人兒了,眼中雖有異,口中卻未驚未變,仍是殷切地笑著,“這有什么?督公愿意收了小女,便是小女之幸。”
驟然,那沈大人將案一拍,“那好,我做主了,擇個吉日便將這祝小姐抬入織造局!”
無納吉下聘、更無三書六禮,實在不像定一門親,眾女啞然暗忖這位祝千金的命運,說到底,與她們這些倡/伎/倌人并無差別。
眾官員更是相訕無言,一時未知該喜該賀,只暗酌遣詞,預備著既不得罪這位年輕權宦,又好叫祝斗真下得來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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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打茶會:去倌人所在青樓喝酒、品茶、吃點心、閑聊等交往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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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迷魂銷金(四)
不見璇璣,唯有一輪孤月,似兜頭潑下來的涼霜,冰凍了這原該風花雪月的夜。昏暗的周遭清荷微香,亭內燈花旋落,靜渡良宵。
正值個各含微妙的功夫,但見芷秋背月而來,盈盈立一抹銀紅,滿搦纖腰,入得亭臺。
撞見這一場機鋒流轉的沉默后,她只千嬌百媚地障袂一笑,“喲,各位公子老爺,猛地這樣恭肅,難不成是迎我的芳架?我又不是什么王孫公主,當不起的呀,快免禮了吧!”
此言一出,各方前仰后合地笑開,“要死要死、你這張嘴!”
“你還敢比王孫貴女,你可要點臉子啊?!”
“祝大人,快撕她的嘴!要笑得人肚子疼!”
眾男拍案捶胸,如此便于一副鶯唇簧舌同玲瓏心竅間化解了尷尬。芷秋的笑眼脧遍眾人,自然也望見了陸瞻一縷極淡的笑意,如過境春風。
歡聲笑語里,祝斗真拔座起來,喂一樽酒到她唇邊,說是喂,實則是灌,“你這丫頭,躲酒躲到哪里去?這會才回來,快快快、吃了這一杯!”
她就著他的手引項吃完那一杯,拈帕將唇角水漬蘸干,姿姿媚媚,巧笑嫣然,“你當我不知道?你就是尋著緣由灌我的酒麼,你仔細些,我吃醉了,偏鬧你!”
那脂粉勻凈的面龐,嬌而不媚,媚而不俗,笑得恰到好處的美艷,被憂邑的西府海棠點綴出零星一點悲涼,就那么一點點,迷過眾人的眼,卻逃不過陸瞻絕世清明的瞳。
這一夜,芷秋并未唱,滿場多得是歌喉清麗的倌人,她便能躲則躲了。翠娘白抱琵琶,連裹布亦未曾揭開,原封抱到車前。
寬敞的長巷滿是寶馬香車,嘎吱嘎吱的車轍徐徐響起,滾動著芷秋滿面疲憊。正欲合睫假寐,倏聞外頭響徹一聲,帶著醉意,“陸瞻,我乘你的車!”
驀然,“陸瞻”二字便如滾滾紅塵里投入的一枚玉石,濺起了芷秋滿心的水花。她幾乎躍身起,打著織金錦的簾子趴在車窗上去尋,終于在一堆相禮相笑的男人里找到了他。
他在那輪浄泚溫柔的明月下,一如許多許多年前,那位蔥蒨翩然的少年。他曾笑得如疏竹翠葉那樣風雅從容,對她說,“你要活、活著才有盼頭。”
她曾在無數個輾轉難眠的夜、躺在一個又一個男人的身邊懷疑著他的話。直至此刻,方信了他。
在漸行漸遠的長巷中,芷秋沉默無言地笑了。那笑容再沒有賣力與刻意,卻實在有些莫名其妙,令桃良乍疑,跟著夠了腦袋往外望,“姑娘,你看見什么了?”
她溫柔側目,放下了簾子,重新陷入黑暗里,“沒什么,有雀兒在打架。”
“又哄我,”桃良哼著氣,咋咋呼呼地駁她,“大夜里的,從哪里來的雀兒嘛?”
芳姑懷抱著妝匣,將她嗔一眼,“你這小丫頭,一離了席便唧唧咋咋地吵人,快讓姑娘歇一會吧,鬧了這一日了還要聽你聒噪。”
那翠娘亦附和,“可是哩,稍靜一靜,這會子八成孟公子已在屋里等著了,且給姑娘留些心神應付他吧。”
而芷秋只是岑寂,沉默如蜿蜒流水,淌過了寂靜的夜,潤了干涸的夢田,抽出兩片署名“陸瞻”的芽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