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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加又提出了一些問題,每一次蘭斯都能準確答出它們的產地、功效、由來傳說、甚至是設計師,每一次卻都以我不知道結尾。
路加感到無比新奇。
羊皮卷中可沒有描寫未來神王私底下的偏好,以及他內心深處的想法。他所知道的只是書中冰冷的文字,而眼前這個是活生生的人。路加恍然發覺,自己所面對的不僅是神王蘭斯洛特,更是一個他不并了解、并值得他深入探索的蘭斯。
小王子最后指向自己的眼睛。
那這個怎么樣?
曾有吟游詩人譜寫出上千行詩歌用以歌頌這雙眼睛,雖然他在得知眼睛主人的聲名之后燒毀了詩稿,但有關這雙迷人眼睛的詩歌卻在圣國中流傳。
蘭斯認真注視著他的眼睛。
他沉默了許久,第一次沒有給出回答。
路加卻把他的沉默當成另外一個我不知道。
小王子仰面靠進柔軟的方形枕頭里,懶洋洋地拉長了語調:圣國如果落到你這種毫無審美的人手里,那簡直是藝術的災難。
蘭斯沒有感到被冒犯。
他所關注的是另一件事:殿下今日心情欠佳,是為什么?
路加踢了一腳裙擺:如你所見。
您不必為此動怒。蘭斯平靜地說,光明神的普照下,任何服飾都沒有區別,唯有靈魂永恒,皮囊和財物都是神性的蒙昧和阻礙。
冠冕堂皇。路加開了個玩笑,像你所說的那樣,干脆所有人都剃成骷髏在街上裸奔,就能感知光明神了?
沒有這個必要。蘭斯溫和地笑了,在骷髏走上街之前,死者的靈魂早已與神同在了。
噗。路加忍俊不禁。他根本沒想到,像蘭斯這樣的人也會開光明神的玩笑。
郁火不知不覺地消失,走下馬車時路加恍然發覺,自己已經能用平和的心態來面對這身打扮了。
*
受光明神眷顧的教皇大多出自查理曼王族,每一任教皇與國王之間都具有親緣關系,因此在圣國,教廷和王政緊密相連。
同時身兼教皇與國王之位的掌權者被稱為神王,蘭斯洛特溫士頓將是圣國有史以來第一位神王,也是第一位異姓君王。
命運仿佛突然間出了差錯,千百年來能者輩出的查理曼王族在這個時代漸趨沒落不止路加和他平庸的哥哥,還有他們的父親,被人戲稱為懶王的道爾查理曼。
連懶王都是恭維。
路加看到他的時候,國王陛下正泡在浴池里接見財政大臣,赤裸的少女們從水中浮起,嬉笑著擺弄國王的王冠。
池邊還趴著一名少女,皮鞭在她背后摔下,她奮力躲避著,嗚咽淹沒在笑聲之中。
這本該是一場正式的覲見。在財政大臣口中,北方的稅務已經出現了嚴重的問題。
路加面無表情地想,查理曼王族覆滅的真正原因恐怕就在這里。而原書的小王子只不過運氣不好,接了一個爛攤子。
國王顯然對那些數字頗不耐煩。
看到路加,國王像見了救世主般站起身來,順便將財務大臣推到一邊。
看看是誰來了?他走上岸想擁抱路加,我的小金絲雀!
路加冷靜地后退三步,佯裝遺憾道:我今天穿的可是安東尼奧大人親自設計的衣服,這種衣料怕水。
感謝蘭斯的博學多才,感謝國王的孤陋寡聞,這句謊話沒有被戳穿,他也不用接受中年老男人的濕身誘惑。
并且感謝光明神,他和國王的相貌無一處相似,國王在年輕時還擁有的純金色卷發,現在已經被酒色耗得花白。
路加品著葡萄酒陪國王閑聊。起初他還緊張于自己的身份是否會被戳穿,但這位圣國權力頂峰的人實在太過遲鈍。
他可以肯定,即便讓一個酒館看門伯伯來戴這頂王冠,也比現在這位更稱職。
你和蘭斯已經相處了一個月。國王終于提到一個還算有意義的問題,你覺得他怎么樣?
勉強好用。路加刻薄地說。
我倒聽說你很喜歡他。國王暗示著什么,因為他,府邸里不懂事的仆人受到了懲罰。
路加不清楚這些話是通過管家和王后傳到國王耳朵里的,還是國王在他的府邸里有其他傳遞情報的線人。
總之,他的府邸需要一些懂得閉嘴的新鮮血液了。
蘭斯畢竟是我的人。路加傲慢地說,從斷頭臺上撿回來的東西,總不能白白浪費。
不用擔心,他在修道院的表現很好,神肯定了他的忠誠。國王曖昧地笑著,他將會是你的仆人、兄弟與守護者。當然,貴婦與騎士的浪漫愛情也是不錯的故事。
路加正疑惑貴婦與騎士中的貴婦是指什么時,忽聽國王哈哈大笑道:差點忘了,我的小金絲雀是只雄鳥,做不成貴婦,小時候甚至還想做騎士呢
巖漿在路加的血管奔騰,身上的裙裝仿佛冒出利刺。
小王子緊握的拳頭不住顫抖,銜尾蛇戒指上的紫水晶流竄過黑色的細線,路加耳畔嗡鳴好一陣,才意識到什么。
那不僅是他的憤怒,還有這具身體的憤怒。
為什么會有這種人存在?強行扭轉兒子的性別,抹殺他的一切男性特征,鼓勵他與奴仆的同性戀行為,甚至以此當面取笑
這樣的畜生,活該日后被宮女們聯手絞殺,活活勒死在床上。
或許他應該讓這個未來提前到來。
又拿這些話來取笑我。路加別過臉,恕我先告退了。
聽到他要離開,國王似乎有些后悔。
不過他的后悔僅限于無法再觀賞圣國之花,不包括對侮辱親子感到愧疚。
叫蘭斯進來。國王向飄飛離去的裙擺吩咐了一句。
隨即他聳聳肩,沒有挽留,接著投入了和宮女們的玩樂。
*
從路加進入國王的浴室之后,蘭斯的視線就沒有離開那扇門。
他把這種行為理解成對危險人物的格外關注。
聽說國王荒淫無道。那個會因為女人的觸碰而緊張到起紅疹的小王子,會不會又裝作一臉若無其事,私下里卻強自忍耐?
有人在向他說話,話中內容被自動屏蔽,蘭斯熟練地應付著,臉上帶著從未摘下來的微笑。
所以當路加怒氣沖沖地撞開門時,便看到蘭斯像只乖乖等待主人回來的羊羔,逆來順受地承受貴族的羞辱。
那名貴族正把手絹丟在地上用腳跟狠狠踐踏,并勒令在場唯一的奴隸替他撿起手絹擦鞋。
這一刻路加忽然覺得,在這個汲取他人痛苦為樂的王宮里,他雖和蘭斯地位大相徑庭,本質上卻是相同的。
身處普通貴族腳下還是身處國王腳下,又有什么不一樣呢?
什么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那不過是失敗者自我安慰的謊言。
只要他的頭頂還留有一個人,就永遠無法安寢。
所以路加想要成為至高無上的王。
這一點上,蘭斯洛特或許與他意見相同。
貴族轉過頭來,對路加露出諂媚的笑,卻忘了將饞涎藏干凈。
日安,殿下。他上下打量著比圣國所有少女都更明艷的王子,上回送給您的珠寶可還喜歡?
路加不認識他。
不過也沒必要認識。
抱歉,路加臉上浮起假笑,獻上送珠寶的人太多了,你是哪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