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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明白我的心,她知道我忘不了過去,這些年來,每次我從夢中驚醒,她都把我緊緊抱在懷里,告訴我:“不要怕,不要怕。”
我深知自己罪孽深重,我以前打著算命的旗號騙人,現在我想坐下來研究周易到底是個什么東西。如果易理真的能夠改變人生,我愿意終生用它造福于民。
有天下午,我獨自在書市溜達,想尋摸幾本周易方面的書,正翻閱間,聽到有人叫了一聲:“五爺!”
我的心咯噔一下,幾十年了,沒人再喊過我一聲“五爺”,我回頭一看,一個四十多歲的男的站在我面前。
“你是?”我愣愣地問。
“五爺,您不認識我了,我是賊貓啊!”
“賊貓?”我大腦急速運轉,一拍腦袋,噢,想起來了,是曾經堂口的弟兄!他是二壩頭手下的小腳,因為靈活,上樹爬房的活兒都是他干,所以大家都叫他賊貓。
我捶了他一拳,笑著說:“小子,長這么大了!多少年不見了,都變樣了!”
他撓撓頭,嘿嘿笑著說:“那可不,當初在堂口那會兒才十幾歲。”
我百感交集:“是啊,一晃幾十年了,這些年都怎么過的?現在干嗎呢?”
賊貓紅著臉說:“祖爺死后,你們這些壩頭都進去了,我勞改了一陣就放了,隨后就回鄉下跟我爹種地了。你呢,五爺,現在干什么?”
我嘆口氣,說:“我呀,我潛心研究周易了。聽好了,是周易,不是騙術。”
賊貓笑著說:“都一樣,都一樣。”
我臉一沉:“什么都一樣啊!不一樣!”
賊貓趕忙說:“不一樣,不一樣,您說不一樣就不一樣。”
我說:“你現在干嗎呢?”
賊貓詭笑:“五爺,我現在可發了。”
“發了?”我不解。
賊貓說:“你知道咱們岳家嶺上有個道觀吧,‘文革’期間大門都給砸了,現在重修了,我在里面當道長,比跟祖爺那會兒來錢快多了!”
我驚訝地問:“你出家了?”
賊貓說:“沒!就是在那兒上班,白天道袍一穿就是道士,晚上回家照樣老婆孩子熱炕頭。就是化化裝唄。求香算命的真不少,連千帶打,全搞定。”
我明白了:“還在騙啊?”
賊貓說:“那我能干什么?還有一個哥們兒,也是同行,這個道觀就是我倆說了算。有一次一個大老板來算命,我們一次就圈了他2000塊錢,那傻狍子還一個勁地說謝謝道長。還有一次,一個女的來求簽,說她經常做噩夢,我就趁機扎了她一次,她哪懂扎飛啊,被我弄得神魂顛倒。我說她家里不干凈,有東西作怪,一來二往,最后跟我上床了,事后她還說借用法師之力,果真不再做噩夢了。”
我沉默了,心想:這個小子沒救了。
我記起那個國學前輩說過:“伽藍內行淫,必墜無間地獄。”賊貓以出家人的身份騙財騙色,不會有好下場。
賊貓見我不說話,眼睛一轉說:“怎么樣,五爺,心動了吧?您也可以加入,您來坐莊,我還聽您的,時代變了,輩分不能變。”
我笑了:“我退出江湖了。”
賊貓說:“也罷,五爺您有什么事隨時吩咐小的,能辦的我一定辦到。”
我說:“好的,希望兄弟們一切都好。”我知道他不明白我這句話的含義,他還沒有醒悟。
果然第二年,報紙上就登出一則消息,說的就是那個道觀發生了一件刑事案件。兩個偽道長因為分贓不均,一個把另一個殺死了,并且分尸,把頭顱扔進了廁所。當時是夏天,糞坑里都是蛆,等到警察發現時,腦袋上的肉都被蛆啃光了,只剩下一具白花花的骷髏,上面沾著幾縷頭發。
我想,無論賊貓是被殺者,還是殺人者,他的人生路都走完了。
七月十五鬼節,我專門去那個道觀上了一炷香。為賊貓,畢竟他一直對我畢恭畢敬。
賊貓的死,讓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人一旦入了邪徑,很難再找回自己。我又想起了祖爺常說的那句話:“貪者必貧,君子以為大戒。”凡人如此,做阿寶的更是如此。
我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大大小小的阿寶,他們還在騙,還在貪。我不知道以一己之力,是否能夠挽救一些人,至少挽救我的那些兄弟們。
1984年,我老丈人因腦溢血住院了,后來病情加重,陷入昏迷。我記得當時還沒有頭部降溫的設備,我和妻子去了冰糕廠,批了一大袋子冰糕,堆在老丈人的腦袋上,就這樣昏迷了一周,有一天他突然清醒了。我知道人死前都是有回光返照的,那天老丈人將我和妻子的手緊緊握在一起,說:“天亮啊,我要走了,你要好好待盈盈,你是個好姑爺,我沒看錯。”
我看著白發蒼蒼的老丈人,心一陣劇痛。我從小沒有父親,“爸”這個字眼在我腦海中只是一個幻想,我從沒品味過父愛的感覺,直到和盈盈結婚。十多年來,老丈人悉心照顧,彌補了我沒有父愛的缺憾,此時,他要走了,我流著淚對老丈人說:“爸,您放心吧,我一定會好好照顧盈盈。”
很多人臨死之前都會看到這樣或那樣的怪象,用佛家的理論講,那叫冤親債主。一個人作惡太多,死前都會受到追討,而我老丈人卻走得平平淡淡,他沒像其他人那樣張牙舞爪,也沒像其他人那樣三呼一吸,他走得很安詳。
師者,傳道、授業、解惑。我老丈人他做到了,他當了一輩子教書先生,普普通通,平淡而偉大。
老丈人走了,我更加疼愛妻子,我時常想起“文革”那段歲月,想起老丈人的忐忑與妻子的灑脫。人,幸虧有記憶,那些陳年舊事,總能讓你心里一陣陣潮動,而后備感幸福。
一聲雞叫,將我從追憶中帶回現實,天亮了,我一夜沒合眼。妻子也起來了,望著妻子,我竟不由自主地將她抱在懷里,“盈盈,你真好。”
一頭白發的妻子撲哧一聲笑了:“哪兒跟哪兒呀這是,我去做早飯,你再睡會兒。”
妻子做了早點,我簡單吃了幾口,然后帶著一肚子心事,背著手溜溜達達地上街了。祖爺的身影又開始在我腦海里晃動,一陣涼風襲來,我緊了緊衣領。
快到人民公園時,看到街邊圍著一群人,走近一看,是兩個僧侶模樣的年輕人在擺地攤算命。
看著周圍群眾躍躍欲試的樣子,我不禁啞然:這種東西一看就是騙子!永遠要記住一條定律:真正的出家之人,無論是僧還是道,都是看破紅塵,清心寡欲,他絕對不會滿街跑著給人算命。那些身著佛道服飾的人,如果出現在街頭巷尾給人算命,不過是阿寶們的低級伎倆罷了。
雖說“江相派”作為一個整體滅亡了,再也不可能在中國歷史上掀起大風大浪,但它也曾經盛極一時,門生曾遍布全國各地,乃至今天仍有一些余孽在折騰。
等我再走近點仔細一聽,不得了!這群人用的就是“江相派”北派的“雙金口”。想當年,東南西北四大堂口各有特長:東派擅長“扎飛”,南派擅長“英耀”,西派擅長“風水局”,北派擅長“雙金口”。
雙金口,又叫“兩頭堵”,是幾百年來北派阿寶總結的百發百中的算命斷語,這些斷語極富詭辯之意,甭管對誰說,對方肯定回答:“是!”
我們來看看下面幾個口訣。
“你這個人啊,操心的命,而且總是受累不討好!”
人生在世,本來就很累。不管是達官貴人還是尋常百姓,都在為了生活挖空心思、絞盡腦汁,哪個不操心?而且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七八,幾乎所有人都認為自己受累不討好。但前來算命的狍子不這么想,因為他們根本沒考慮這里面的貓膩,阿寶們看看你的手相,突然來這么一句,80%的人都會暗贊:“說得真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