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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年—————————————
“嗯?”
許一零去溪城的第二天傍晚,顧陽因為有額外的工作要忙所以比計劃提前一天從林城回到了溪城。放下包之后,顧陽掃視了一下自己房間,突然發出了疑惑的聲音。
此時的許穆玖正站在顧陽房間的門外,他剛剛才懷著驚訝的心情和顧陽打過招呼,又因為緊張而駐足觀望,生怕對方發現什么不得了的東西。
他很確信自己這兩天半只腳都沒踏進過顧陽的屋子,按理說絕不可能被發現異常。
別人僅說了個嘆詞。
而且,自己本來就什么都沒做啊。
在他向自己確定這一點之前,他幾乎快有了一種自己當了賊、真的干了什么違法勾當的錯覺。
顧陽發現許穆玖沒走遠,接著便隨口問一句:“哎許穆玖,你昨晚上沒睡這啊?”
許穆玖看了看房間里面整齊的床鋪,靠近枕頭的被子上還靜靜躺著一個頭戴式白色耳機。
他反應過來什么:“嗯,昨晚上在客廳通宵了。”
許一零也從另一邊的房間走了出來,她和許穆玖對視了一眼,沒有開口說話,順著許穆玖的視線往顧陽房間的方向看過去。
“哇,你不嫌熱啊?”顧陽有些吃驚,“客廳沒有空調,晚上還會進蚊子。”
“沒事,還可以。”
“之前不是說了這兩天可以來我房間嘛,客氣什么啊。”顧陽說著,從房間里走了出來。
許一零是第一次親眼看見許穆玖口中這位名叫顧陽的前輩。
顧陽皮膚白皙,圓臉,黑框眼鏡后面有一雙總是笑瞇瞇的眼睛,說話聲音溫溫柔柔的,看起來很好相處。
許一零上高中的時候見過顧允,她也知道顧允是顧陽的弟弟。比起滿臉寫著“生人勿進”的顧允,顧陽給人的第一印象很是不同,剛開始接觸的時候倒是很難把他們兩個聯想到一塊兒去。
這天晚上的客廳氣溫很高,也的確會有蚊子從窗戶縫里鉆進來,并不適合過夜。
顧陽再次提議許穆玖可以去他房間,許穆玖聽罷立刻就回答“不用”,并表示自己回房間打地鋪就行。
許一零見狀,忽覺哪里不對勁,眉頭不禁微皺。她偷偷地瞟向許穆玖,表情為難,示意他:
剛才拒絕得太快了。
對于許穆玖來說,他本來昨晚就是在自己房間睡的,如今只是編了個打地鋪的理由留在自己房間。但是,從顧陽的角度來看,許穆玖原本是待在客廳的,而他在面對去顧陽的房間睡床或者去有許一零的房間睡地板這樣的情況時選擇了后者。
這樣看來,要么是他太在意社交距離、排斥顧陽的房間,要么就是他太舍不得自己的房間或者是別的什么。
想明白之后,許穆玖有些懊惱。
早知道之前就跟顧陽說自己昨晚就是打地鋪的了,或者干脆說自己今晚也在客廳過夜。
“打地鋪?噢噢,也行吧。”
所幸顧陽沒有多想,轉身去忙他自己的事了。
留在原地的許穆玖和許一零兩個人面面相覷。
是他們因為心虛所以太敏感了嗎?
許一零無奈地嘆了口氣。
留在這里確實很不方便。
晚飯之后,許一零和父母通了電話,說自己已經放了暑假,明天就回林城。
回到房間的時候,許穆玖正坐在電腦面前看軟件的教學視頻。
許一零走過去,從許穆玖背后抱住他,下巴擱在了他肩膀上。
“……你明天回去了?”他問道。
“嗯,放暑假了嘛,早晚要回去的。”許一零說道,“等有機會了再來看你,你有時間的話也要記得來找我。”
許穆玖抓住許一零的手,點了點頭:“好。”
許一零慢慢地把視線轉向了電腦屏幕,觀察了一會兒,詢問道:
“看什么呢?”
“教軟件的,”許穆玖答道,“以后工作用得到。”
許一零盯著視頻旁邊數字龐大的收藏量,忍不住感慨道,“看來,人不止得在學校里當學生,一輩子也許就是換著地方學習啊。”
“因為得逼著自己進步,讓自己看起來有用處,不然……”許穆玖苦笑了一聲,“至少不能讓‘到了三十五歲的時候因為失去了價值被辭退’這種事真的落到自己頭上吧。”
即便一時不會陷入完全沒有被利用的價值的境地,誰知道幾年甚至十幾年后的自己會怎樣呢?
如今人工智能的技術發展得愈發成熟,一些以前由人類完成的工作有了被替代的勢頭。同樣都是學習以往的經驗、加以分析并完成最終的輸出,比起高效、無誤且無需收取報酬的人工智能來說,人類雇員似乎顯現出了許多劣勢。
人類具有什么呢?創造力嗎?
有時候人類自己在做方案的時候也會挪用、縫合前人的方案。
情感嗎?
許穆玖的導師曾在評價學生的方案時說過,情感是最廉價的表達方式。
人們在自己的要求下活得越來越像完美的機器,機器模仿人類的表現越發惟妙惟肖,之間的界限越來越模糊。
明明一直以來的認知告訴自己,技術發展是生活變得更加美好的關鍵,為什么自己卻因此變得恐慌、變得害怕自己失去價值?
是自己不夠努力、不夠優秀,所以才會覺得自己距離“被替代”很近嗎?畢竟也有人說,真正優秀的人并不畏懼自己會被替代。
人們進化的方向是怎樣的呢?從本能到情感再到理智和規則嗎?真的是這樣嗎?什么樣才更“高級”呢?為什么自己會一邊以高高在上的態度看待智能器械一邊卻又因為覺得作為“齒輪”和“零件”的自己不如它們而感到自卑呢?
更糟糕的是,僅僅是作為人類的自己,也已經“退步”了啊。
許一零看了他一眼,繼續把頭埋在他肩膀上,問:
“壓力大嗎?”
“也還好,就是有時候真的會很焦慮。”
他只能這么說了。
記不清從什么時候開始,這種負面情緒就開始成為生活的常態了。
要是仔細想來,也許是從大學的時候看見了同學間的參差開始,或者是從初高中每天都在擔心下一次考試會考砸開始,又或者是更早。他早該習慣了,早不該向別人訴苦了,訴苦只會顯得他矯情。
況且,他其實日子過得不錯,他擁有的東西很多,原本就沒什么必要煩惱。別人看他訴苦大概就像他看那些動不動就哭鬧的小孩子,他們都不理解:
究竟有什么好煩惱的?
“你已經很厲害了。”許一零對許穆玖說道。
“是嗎?”
“你的價值不會因為別人否認就不存在,也不會因為你自己忽略就不存在。”許一零將許穆玖曾經告訴她的話復述了回去。
“你還記著……”
“嗯,本來只是為我自己記住的,現在也順便替你記一下。”許一零說道,“就算有最壞的結果,就算所有標準都不承認,我也能創造自己的標準,在我的標準里你已經足夠好了。我也可以聽你的想法,陪著你創造出自己認可的價值。”
“為什么?”他飽含感激地問道,“為什么能對我這么說?”
同時,他又為自己感到悲哀。如果他之前對她說的鼓勵的話里還有一些讓他基于客觀認知產生的認同,那么如今她對他說出的鼓勵則更多是出于她個人的偏心。
他覺得自己不夠好,可他懷著對自己的偏袒,幾乎要迷失在她創造的認可里,因此才能感到不再孤獨。
“我也想要你用這樣的方式更在乎我一點。”許一零答道,“作為交換。”
許穆玖聽罷,笑了笑,答應道:
“好啊。”
許穆玖,準備把軟件打開,把當前的頁面叉掉便聽見許一零喊了句“哎,等等”。
“怎么了?”
“這個,”許一零伸出手指了指收藏欄里的一個眼熟的視頻,“你也看消費心理學啊?”
“嗯,你也是?”許穆玖想了想,說道,“也對,畢竟工作以后做的很多事都是為了把產品推銷出去嘛。”
“這樣啊,”許一零突然拍了拍許穆玖的肩膀,“哎,我想到一個問題。我們工作的時候總是琢磨著用各種辦法把產品賣得更多、價格更高,等到自己當消費者的時候又會用學來的這些一模一樣的東西防著別人把東西賣給我們。”
“嗯?”
“比如說咱媽,跟她逛街的時候就經常能聽見她對店員說‘我也是當銷售的,你的套路我都清楚,別想騙我’這樣的話。同樣的一套為了賣東西研究出來的話術,上班的時候就是努力工作的證明,下班之后就變成了自己眼里的消費陷阱。”
“很正常,她不想被別人騙。”
“如果她真的把這部分錢看成是騙來的話,那么她自己的工資和別人的工資里都會有這樣‘騙’來的成分。她自己會覺得‘騙’來的是合理的嗎?看起來,她一直都在防著自己‘騙’來的收入被別人‘騙’走,變成別人的收入的一部分。”
許穆玖聽罷,皺了皺眉,說道:“也許她沒考慮過這個問題,不管她覺得是不是合理,她只希望自己手里有盡量多的錢和盡量多的東西,其他人也是這么想的。”
“所以她和其他人一樣,會自私,會貪心,而且對自己和別人是雙重標準?”
許穆玖一愣:話是這么說的嗎?
他轉身看向許一零:“被媽聽到你這么說她的話,她可要罵你不知好歹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也不可能真的在她面前這么說。”許一零舉起雙手做投降狀,有些無奈地說道,“我只是覺得很奇怪,她工作這么努力,買東西也不會買檔次特別高的,可是她的收入還是不夠她安安心心被別人也‘騙’幾回。”
“原來你要說的是這個啊,”許穆玖重新把視線放回電腦屏幕上,“那一時半會兒可想不明白。也許她只是小時候過得太苦了,省錢成了習慣,或者是她在計較價格的時候有成就感,原因可能有很多,不管她掙得多少都這樣。而且……”
“而且她不止在給她自己花錢,還有家里的‘討債鬼’呢。”
“討債鬼”之一如是說道。
“……哦。”
許一零郁悶地沒再沿著這個話題繼續說什么。
她看著電腦界面上的內容,安靜了幾秒,問道:
“你要忙了嗎?”
她知道許穆玖現在并沒有在做一項今天必須完成的任務,但她好像也沒有什么充分的理由要求他現在放下手里的“正事”。
或許她有?比如她明天要回林城了,他們估計得很長時間見不了面了,他應該多分一些時間給她。
可她不想用,因為她覺得這個理由不夠“正當”,比不得他學習軟件那么重要。
聽到她的問題后,許穆玖沒有立刻承認自己“在忙一件現在必須做的正事”,可也沒有放下手中的事。在他回答之前,許一零就搶先說道:
“你忙吧,我……”
她習慣性地想說“等”這個字。
話語卡在喉嚨里的一瞬,她的腦海里涌現出以前:中學的時候,她也是一邊做自己的事一邊等可能在做卷子的哥哥,等他忙完了,就可以一起打游戲。
她好像突然被誰提醒了一下,讓她記得她等的是同一個人。
她又想起昨天晚上,想起自己剛才一副在和戀人分別之際、糾結著要不要提議讓對方多分點時間給自己的樣子。
她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忍不住嘟噥道:
“天吶……”
“怎么了?”對方接了話。
“額,”她連忙搖了搖頭,“沒事沒事。”
許一零坐在床頭,打開了手機開始瀏覽。
才一會兒功夫,手機里已經開始給她推薦和“收入不高”有關的視頻和帖子了。
她點進去,一篇篇地閱讀那些分析,看著不同的人激烈地爭論,時而覺得恍然大悟,時而覺得疑惑萬分。
偶爾她會看見非常符合她心中所想的言論,心情也會變得好起來。同樣的,當她見到了和自己所想相悖的言論,她會因此煩躁。如果她并不能在心里有力地駁倒那些言論,心情更會成倍地變差。
在她眼前活躍的話題重點逐漸從“收入”變成了更加直接的“賺錢”。
【讀書和賺錢沒有直接關系】
【天賦是最重要的】
【不要追求夢想,下場很慘】
……
一條又一條觀點塞入她的大腦,粘連起她腦海里過往的經歷。她分析著、接納著、排斥著,目光深陷其中,尋覓她以為的“正確”,然后再一次次目睹那些“正確”被更多的言語打敗。
她感覺自己好像被包裹在一個自己自愿掉進來的、混亂的無底漩渦里。它是言語的戰爭,卻又像極了一場不知從何處來、不知會向何處去的狂歡。她的腦海里穿過很多聲音,讓她既找不到答案,也游不出去。
不想看了。
【職場中的性別歧視】【生活中隱藏的性別歧視】
它知道她一定會關注、一定會感興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