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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年—————————————
許穆玖大一的時候是不睡午覺的。
他總覺得白天睡覺聽起來有點浪費時間,雖然他也沒利用午休的時間干出過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就是了。
不過,他這個習慣在大二的時候被打破了。身體似乎越來越容易犯困,而且也不如中學時那會兒能忍了,不管是平時還是周末,中午得了空,即使他手頭還堆著一些任務,只要不是火燒眉毛的程度,他都會選擇先處理困意。
周日的下午,許穆玖是在室友拆快遞的聲音里醒來的。
他扭過頭摸枕頭邊的手機,點開看時間,才發現他午睡前給自己設置的鬧鈴自己都沒聽到。
屏幕上第一條消息提示內容,是他在說自己要去睡午覺之后,許一零發來的一句“嗯。”
除了周六,附中給高三學生在周日下午也安排了補課,發消息的那時候許一零剛上完補習班的課。母親去接她,她們找了家快餐店吃飯,順便休息,下午母親再把許一零送去學校。
除此之外,母親還得去新的備選工作地點和那里的店長談工作的事。
許一零告訴許穆玖,這兩年林城街上的店鋪生意不好做,營業額上不去,還有店租和商品成本的壓力,因此有很多家店都關門了,這其中就包括母親之前工作了好幾年的服裝店。
穆麗菁是那種即使到了退休年齡也不可能甘心在家歇著的人。失去工作之后,她焦慮了很長時間,因為在她眼里,沒有工作、沒有收入就等同于失去了價值,每一次花銷都是煎熬。
太多人說過她明明不缺什么,卻偏偏不知足,硬要為難自己,可在她眼里,她自己才是清醒的那個人。
穆麗菁希望自己能盡快找到下一份工作,可工作并不是那么好找。現在好多店裁員還來不及,怎么還會再往店里招人?再者,對于商品銷售而言,除了口才和情商,形象也是十分重要的。這些年穆麗菁雖然努力保養自己,可她的努力終究是不可抵抗歲月的,加上她平時給自己積攢了太多壓力,她再怎么年輕也不可能比得上二十多歲、三十出頭的小姑娘。
她想過回廠里干,可她已經很多年沒在廠里干過了,上一次在廠里做工還是在生許穆玖和許一零之前,如今廠里是什么光景她也不清楚。但看許常均現在的狀態,她估計廠里的狀況并不比在外面好。
她還是想試試去其他店面試銷售,好在后來還是被她找到了幾家有望入職的店。
在穆麗菁沒去工作的時間里,她的注意力更多放到了許一零的學業上,似乎必須把精力放在類似工作以及孩子的學業這等對家里影響很大的主業上,她才安心,才覺得自己不算白白吃飯的閑人。
所以這段時間都是穆麗菁親自接送許一零上下學、看管她的一切。
吃午飯的時候,穆麗菁見許一零抓著手機不放像是在和誰聊天,她立馬警覺起來,斥了許一零一句問她是不是早戀了,得知許一零是在和許穆玖發消息后臉色才稍微緩和一些。
“媽,”許一零看見許穆玖的回復后,放下手機,對母親說道,“我哥他說讓你別太著急,辛苦了那么長時間就歇歇吧。”
“喲,說得容易,他先把自己管管好吧。”穆麗菁放下筷子,“他當我們家是什么大富大貴的人家、有大把的錢能隨便花么?要是全是這種心態,那我們一家子早去喝西北風了。”
“這不是怕你太辛苦了嘛。”
“得了吧,我用不著你們心疼,”穆麗菁繼續說道,“辛苦也是沒法子的事,目光要看得遠一點。你們上學、工作、買房子結婚,還有我和你爸養老,哪個不需要花錢?能多干一天就能拿多一天的錢。”
許一零連忙答道:“我們以后工作也能掙錢的,而且你之前不是說我們工作之后就自己靠自己嗎?”
“傻氣話,”穆麗菁蹙眉瞥了許一零一眼,“我那是讓你們自覺一點,好好努力,不明白嗎?我是當媽的,還能真的不管你們嗎?再說了,現在外面工作那么難找,生活壓力又大,靠你們自己?靠你們自己能干什么?你們要工作多長時間才能把你們這么多年學費掙回來啊?能養活自己嗎?”
“當然要養活自己。”許一零理所當然地肯定道。
連自己都養活不了自己,那也太失敗了,自己讀那么多年書又是為了什么?
“行啊,能養活自己,那買房子呢?”
“買……”許一零準備開口,卻遲疑了,小聲嘟噥道,“干嘛整天把買房子掛在嘴邊上……”
“哎,我可警告你,你別說這話。房子是住的,怎么能沒有呢?以后啊,你要是敢找一個連房子都沒有的男孩子,看我不把你腿打斷!”穆麗菁接著盤算道,“大玖以后也是,結婚起碼得需要一套額外的房子,現在人結婚都不愿意和爸媽住在一塊兒了,實在不行到時候我們只能把家里現在這套賣掉換個小的了。”
許一零聽罷覺得渾身不自在,不禁撇嘴:“我呢?顧他不顧我是吧?”
“沒良心的,”穆麗菁反駁道,“我和你爸現在不是還在拼命苦著的嗎?”
許一零搖頭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為什么不是都給或者都不給呢?”
“不給買房?”穆麗菁擺擺手,“你沒房倒是沒多大事,他沒有可就結不了婚了。”
“我干嘛……?他……!”許一零氣悶地抱怨道,“你這是重男輕女!”
“怎么說話呢!”穆麗菁也聽到了她的痛點,厲聲說道,“重男輕女,你知道我們那時候重男輕女是什么樣嗎?像你這么大的,再過兩年就能嫁人換你哥的彩禮錢了!你運氣好,不是生在我們那時候,你現在還不感恩,還要說我重男輕女?我說我不給你錢不給你房了嗎?你以為我現在累死累活是為什么?”
“那要是真不夠怎么辦啊?”許一零問道。
“你說呢,怎么辦?”
“那他別結就是了,麻煩。”
“什么話啊,這事你說了就算的?”
“哼……”許一零冷哼一聲,扭過頭答道,“剛才那些事你肯定跟爸商量過好多次了吧,反正家里積蓄有限的話,你們肯定還是顧著我哥多一點唄。”
手機屏幕上最新一條是許穆玖發來的:
【怎么了?怎么突然不說話了?】
許一零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她將母親原話的大致意思發給了許穆玖,順帶著刺了許穆玖這個“既得利益者”一句:
【他們對你可真好,什么事都為你著想。】
她是不是腦子壞掉了?她心想,他擁有的東西比她多,她還巴巴地再去喜歡他在乎他做什么?她圖什么?
她突然想起來很多年前就藏在她心里的一種心情
——她嫉妒并且討厭著他。
是啊,她明明因為嫉妒憎恨過他。
他好像天生“運氣”比她好。
是這樣吧?
他虧欠她。
是這樣吧?
她不能把自己搭進去,這不值得。
似乎有人在盯著她,告訴她,資源比他重要多了,所以,對他這個“敵人”抱有仁慈和好感是一種愚蠢。
發完消息之后,許一零心里的煩悶更甚。
他最好別假惺惺地來一句“我也不想這樣”。
“零零,”母親說道,“你以為是我們想這樣嗎?現在外面就是這種情況,顧他多一點對你來說不公平,顧你多一點對他來說不公平,一樣地顧你們兩個,憑我們家里的條件,他以后壓力不是一般大。”
既然這樣,為什么當初把她生下來?
她欲開口,卻想到,事已至此,現在這么問除了傷他們的心沒有任何作用。所以最后她還是閉嘴了。
許一零沉默地喝了口湯,手機那邊,許穆玖也不知該怎么回復。
許一零嘆了口氣,打字過去:【別發消息了,我吃飯了,下午還要去學校。】
對方問道:【噢噢,那我睡午覺了?】
【嗯】
“咔噠”,拆快遞的室友打開了他的儲物柜,將快遞盒里拿出來的東西塞了一部分進柜子,儲物柜門碰撞聲把許穆玖的思緒從中午許一零發過來的話中拉回現實。
許穆玖打量了一下室友許東寧手上類似零食的包裝袋。
他又買貓條回來了。
“哎,醒啦?”許東寧轉身見到許穆玖,打了個招呼。
“嗯。”
許穆玖環視宿舍,發現宿舍里現在只有他和許東寧兩個人。1號床的吳澤雨和4號床的楊任都不在。
楊任肯定去學校里這學期新開的便利店里勤工儉學了。
“吳澤雨呢?去圖書館了嗎?”
許穆玖今天早上起床之后就沒見過吳澤雨。
“對啊,他去自習了,圖書館那里安靜,桌子也大。”
吳澤雨,許穆玖在大學第一個認識的同學。大一報到那天吳澤雨是他們617室第一個到宿舍的。許穆玖是第二個到宿舍的人,進門之后便看見了宿舍里1號床位前堆著許多行李,沒有人。過了幾分鐘他才看見從快遞站領了其他寄存行李的吳澤雨從門口進來。
第一次見面的吳澤雨十分熱情地跟他打招呼,并且詢問了他來自哪里,甚至問及了他的高考成績。那似曾相識的感覺倒讓許穆玖想起了自己高中進班第一天遇到顧允的尷尬情景。
吳澤雨的老家在遙遠的衍城,來回一次需要很長時間。他本人對此倒是沒感到可惜,他對衍城并沒有什么留戀,也表達過自己以后絕對不會再回衍城發展。他完全沒有在上學期間回家的打算,因此他帶來了很多行李,數量多得讓人十分相信:他真的想把學校當家。
現在,更準確地說,學校圖書館成了他的第二個家。
吳澤雨是617室四個人里考研意愿最強的,目標明確、態度積極,是那種會自律自習并且能毫不扭捏地跟老師以及表現優秀的同學要聯系方式以便請教問題的人。
說實話,許穆玖總是會發自內心地懼怕像吳澤雨這樣的人,就像懼怕他以前那些下課會因為題目探討和爭論的初一班上的同學那樣,因為他們的求知欲、積極的態度強烈到只要他瞥一眼就會自慚形穢。
似乎,他們那樣才是沒有辜負時光。而他呢,只是個閑人,擁有好資源卻甘于碌碌無為,從來不算真正活過。
“他到現在一直沒回來?”許穆玖如此問著,心中焦慮。
今天不是周末嗎?周末不至于這么辛苦吧?他自己在心里問自己。
可周末也是能利用起來的時間。所以這就是他們之間的差距。
“他回來休息過一段時間,現在已經又過去了。”許東寧朝吳澤雨的床位望了一眼,“圖書館也能午休,他可能就是回來拿個東西。”
“噢。”
許穆玖突然有了概念,比他剛知道現在是幾點時更具體:
自己原來睡了這么長時間。
“水池旁邊這個……這堆?”許東寧指了指外邊,突然問道,“你的嗎?”
許穆玖順著看過去,搖了搖頭:“不是。”
“這是木頭?是奧松板吧。肯定是吳澤雨買來的材料。”許東寧上前皺眉捂著鼻子端詳,“他又買便宜材料了,唔……味道真大。等他回來再跟他說吧,現在我得把這堆丟去陽臺了。”
和許東寧把材料堆去陽臺后,許穆玖看著往門口走的許東寧,問道:“你也出去啊?”
“對啊,”許東寧揚了揚手里的貓條,“西苑食堂那里最近多出來一只小白貓,我去看看……話說你要不要也去看看?出去活動活動吧。”
想來這是他現在唯一一個不需要耗費太多精力就能做出的決定了吧。
“走吧。”
“對了,廁所燈又壞了,待會兒找師傅報修一下吧。”
“嗯。”
如今,外面正是秋高氣爽的時節。
路邊的欒樹上掛著串串橘紅的蒴果,金色的欒花在葉片之間宛若炸開的煙火。鋪著落葉和蒴果的大道上彌漫著陣陣桂花清甜的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