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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年—————————————
林城的梅雨季長,入梅早,出梅晚。
然而,多雨的現(xiàn)象在當?shù)厝说难劾飶膩矶疾凰阆∑妗?
林城的一年,有多于三分之一的日子在下雨。
為了便于平時活動,學(xué)生的校服款式一般是寬大的,松松垮垮,麻袋一般,尤其是校服褲子。符合身高的配套褲子往往長得蓋住鞋跟,下雨天的時候褲腳濕到腳踝以上是常有的事。
許一零初一入學(xué)訂的校服的褲腳一學(xué)期就被她踩爛了。她裁掉了褲腳,提醒自己下次訂校服一定要訂小一點的褲子。
母親說,她還會長個子的。
可她好像初二之后身高就沒怎么增長了。
以前她覺得長高是成長的體現(xiàn),如今,身高逐漸放緩生長似乎也能算是一種成長的體現(xiàn)了。
同學(xué)說,這是睡眠不足導(dǎo)致的。
她不好說什么,因為熬夜有時候是她自愿的。理由說起來是覺得好像有什么事沒做完、就這么睡覺太可惜了,其實就是沒玩夠、不想迎接第二天,不想迎接新的課程、作業(yè)和默寫,但每一次的第二天都不會因為她不想而停止到來的腳步。
這是第十六年的雨季。
林城的梅雨季多從六月持續(xù)到七月,晚的時候甚至要到七月末才出梅。
六月也是考試季。
考運講究的天時、地利、人和,天時多指天氣。考試的學(xué)生和送考的家長都希望考試那天是個陽光明媚的好天氣。
可惜天公不作美,許一零中考那天,母親再次穿上的當年送許穆玖中考時穿的那件寓意“一路綠燈”的墨綠色旗袍,今年又被雨水沾濕了。
許一零最終被附中錄取,她沒能去到第一志愿一中。
按她自己的說法,雖然她自己也覺得白白在二班吃了三年苦最后沒達到最好的結(jié)果有些虧,但這不算失常發(fā)揮,重點班并不是保證所有學(xué)生都被一中錄取的保險箱,每年南路中學(xué)被一中收走的學(xué)生不會全都是重點班的,同樣的道理,即使是一中的學(xué)生,也不見得成績個個都比所有其他學(xué)校的學(xué)生好。
她為自己的失敗編了這么個說法,然后就拿著附中的錄取單去報到了。
穆麗菁才不吃她這一套。
心存懈怠落后一時,很可能導(dǎo)致以后與別人相差的就不止一點兩點了。
穆麗菁望著自己不爭氣的兒女,想著年輕的自己曾面對嗷嗷待哺的他們說:
“反正一個也是帶,兩個也是帶。”
現(xiàn)在的她想的是:
“反正一個也是鞭策,兩個也是鞭策。”
這兩年總有和她差不多年齡的家長跟她說:“附中,挺好的啊。”
慢慢的,她也這么告訴自己:
是吧,即便不是一中,也沒那么糟。
但是,掐尖、盡全力是她投射到兒女身上的執(zhí)念,是她堅持了很多年的執(zhí)念,她不可能放棄。
追求最優(yōu)有什么錯?永遠沒錯。
只是,她對“每次只有自己在擔心”這種狀況開始有些厭煩和疲倦,想聽聽老師的建議。她想嘗試稍微寬松一點的標準,這或許會更“適合”孩子。
然后他們就可以在“適合”的道路上追求最優(yōu)。
她用言語敲打了一陣許一零,又借題發(fā)揮給明年高考的許穆玖施加了壓力,適可而止。
有些事,只要不是非常過分,她也放棄追究了。
她還有別的事需要關(guān)心。
那次丈夫許常均的腳被砸傷的事恍若一記重拳敲醒了她。
她那天急匆匆趕去醫(yī)院,對方見到她的時候卻優(yōu)先無視了自己的腳傷,跟她說明什么“工傷”、“賠償”、“放假”、“工資”等字眼,還讓她不要擔心。
那一刻她心里五味雜陳。
那個要和她共度余生的男人,不是同她投資生意的合作伙伴,不是家里人隨叫隨到的提錢金庫,也不是工廠里千篇一律的生產(chǎn)機器……他是個人,是血肉之軀。
也不知道為什么,一向強調(diào)實干過日子代替無謂亂想的她在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獨自躺在那張大床上,日常緊繃的心弦突然間不可收拾地松懈下來。
她開始多愁善感起來。
如果人一輩子能活大概八十年,那么她和丈夫兩個人已經(jīng)是走了一半多的人了,而這一半里面他們已經(jīng)花了將近二十年在子女身上,他們工作、賺錢、攢積蓄,然后改善物質(zhì)條件、投資教育,常常因為工作奔波,忽略彼此。
她不后悔做這些,只是她想,到了這個年紀,自己是不是也應(yīng)該為他們自己單獨抽出一些時間。
去醫(yī)院看望許常均的時候,她問他有什么想實現(xiàn)的愛好。
許常均想了想,說他眼饞同事那套一千多的漁具很久了,閑時去護城河釣魚想必是件美事。
穆麗菁嗔了他一句,說他膽子小,想得太簡單。
許常均笑問她有什么高見,她答,出遠門旅游吧。
“等零零高考結(jié)束再去?”
她搖了搖頭,
“那也不耽誤今年的。”
等許一零高考結(jié)束,他們兩個四舍五入都快五十歲了。
于是,七月,銷售淡季,他們挑了生意不忙的工作日,從十三號開始進行了一次峽城五日游。
七月十六日。
“我們明天就回去了。”母親的聲音通過手機聽筒傳來,背景的瀑布流水聲和此刻耳畔的雨聲混作一片。
“對了,”掛電話之前,母親想起來什么,提醒道,“天氣預(yù)報說這兩天林城估計有臺風要下大雨,你把家里窗戶都關(guān)緊。”
許穆玖抬眸瞥了一眼外面灰蒙蒙的天色。
“好。”
掛了電話,許穆玖把手機隨手放在了餐桌上,回到廚房繼續(xù)洗鍋。
身后傳來響聲。
他回頭,是許一零在翻找鞋柜。
“你要去上課了?”許穆玖開口問道。
“對啊,銜接班的數(shù)學(xué)課。”
“等等我,”許穆玖加快了洗鍋的速度,“我送你去吧。”
“不用啦。”許一零連忙答道。
許穆玖把洗完的鍋放好,走出廚房。
“外面在下雨。”
“下雨天騎車更麻煩,我乘公交車就行。”許一零從鞋柜里抽出一把灰格子花紋的雨傘,“你馬上八月份就開學(xué)了,抓緊時間在家歇著吧。”
“這把傘柄生銹了。”許穆玖瞥了一眼許一零拿出來的傘,隨即蹲下來找了另一把遞給她,“那你早點回來。”
“嗯嗯!”
許穆玖欲言又止,還是沒把后半句話說出來。
他沉默地看著許一零換鞋、拎著帆布包和雨傘出了門,眼神里藏著些許窘迫和哀怨:
你早點回來。
今天是七月十六號,是我十八歲生日,可不可以多分一點時間給我?
可他只是想一想就知道,要是他對許一零說出這句話,那該有多怪異。
至少他自己這么覺得。
許一零還不知道他的事,可他現(xiàn)在和以前不一樣了,究竟是希望家人陪伴自己,還是吃著親情名義的紅利占用她的時間。
他說不出口。
他明白自己處于現(xiàn)在這種情況,應(yīng)該自覺地和她保持距離。
可這距離該怎么衡量?和以前一樣?還是比以前疏遠?他的這些變動會被她察覺嗎?如果被察覺了他要怎么解釋?
他不愿意失去和她在親情范圍內(nèi)的互動,可和以前一樣的互動還是會讓他覺得開心,而這開心里面到底有沒有其他情感的成分,他實在是分不清。
他的無措多來自于把握不好分寸。
原本,這十八,既不是周歲,也不是整歲,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生日。七月十六日是公歷記法,他平時更愿意記簡單的公歷生日,但父母他們只記農(nóng)歷生日,不關(guān)注公歷生日,歷來這樣,他習慣了。
他和許一零都互相為對方慶祝公歷生日,這也是習慣。
可是,今年連許一零也沒記著。
從早晨到現(xiàn)在,她似乎并沒有覺得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
他清楚自己沒權(quán)利要求她一直記著他的生日,但這種落差還是讓他忍不住失落。
雖然這么想很幼稚,但他真的不希望這一天就這么悄無聲息地過去了。
他考慮過直接跟許一零說,可是萬一許一零是假裝不知道,偷偷在給他準備驚喜,那他提前問豈不是會影響驚喜的效果?
他嘲諷了自己一句:虧他想象得出這種老套的橋段。
她可能是真的忘了。
許一零現(xiàn)在花在小說上的時間越來越多,有時候都不太樂意搭理他。
他知道,他們相處了這么多年,她看見他和看見一碗白米飯幾乎沒有區(qū)別,他沒有值得她特別關(guān)注的地方。
自己對她而言不是必不可少的,以后她還要去見識新東西、認識新的人,擁有新的生活。他本該對此感到欣慰,但一想到他必須接受她的每一次新生活并不是永遠有他的位置,欣慰就都被酸澀蓋過了。
如果她不需要他,那么他就會失去和她并肩的理由,不得不走進自己那個沒有她的未來。
可這些他都不能說。
他總不能一直賴著她。
他必須表現(xiàn)得像個正常人、不停地克制自己、測算他們之間合適的距離。
所以,別抱怨了。不要在意她是不是記得生日了。
還是再等等?
萬一真有驚喜呢?
他還是不知好歹地掙扎了一下。
再等等吧。如果今天晚上零點之前,許一零依舊沒有任何表示,那么他就自己主動跟她說。
起碼得向她討一句“生日快樂”,這次生日才不算白過。
十八,他還有整整一年就是十八周歲了。
其實十七歲最后一天的自己和十八歲第一天的自己沒什么分別,可就在那一夕之間,他將會獲得很多,更多的權(quán)利、更多的義務(wù),還有“成年人”這個身份。
從今天開始,他就是十八歲的人了,雖然是虛歲,但誰會在他自報年齡的時候追究這是周歲還是虛歲呢?他確實十八歲了,他沒有說錯。
他感到莫名的竊喜和躁動,有種他已經(jīng)是十八周歲的錯覺。
新的情緒在他的心里醞釀,像荒地里瘋長的雜草,像水溝里擴散的油漬,像陰暗潮濕的角落附著的霉斑,意圖侵蝕他的部分理智。
但他沒忘,每當他抬起頭就能看見:
窗外從昨天下午開始,天氣就陰沉沉的,斷斷續(xù)續(xù)在下雨。路面和植物的樹葉被雨水沖刷得反著干凈的光。
仿佛是給誰的提醒。
他不該。
這掉在路上的泥水比他的心不知干凈了多少倍。
雨勢一直沒有減小,而是越發(fā)急驟。
許一零下課的時候,外面已經(jīng)開始起風,雨傘根本擋不住斜向襲來的雨水。
她沒有立刻乘車回家,而是按照她的原計劃,艱難地步行到附近的一家蛋糕店。
今天是許穆玖十八歲的生日,她記得。
她沒有提前告知是想給他一個驚喜,但他今天居然真的沒主動提生日的事。
他的沉默讓她懷疑他根本沒有慶祝生日的打算。
可這怎么說也是生日,如果太草率地度過太可惜了。
如果能自己親手做禮物就好了。
但是,她最近忙著上課、寫作業(yè),對于自己做禮物這件事,她本來就心有余而力不足。
此外,她現(xiàn)在有隱約感覺到,他有時候似乎會突然疏遠她。
明明她的瀏覽記錄都刪干凈了,書和紙條也藏得好好的,可她依舊慌張。
她真怕他已經(jīng)察覺到她對他產(chǎn)生的不應(yīng)該的情感了,疏遠她只是為了給她留面子。所以她告訴自己她也要表現(xiàn)得更加疏遠一些,不能總對他的事太過上心。
可她又擔心是因為她自己做賊心虛、過度敏感,疑神疑鬼地誤解他的態(tài)度。畢竟拋去其他不談,他一直是她哥哥、是家人。如果他本來什么都沒察覺到,而她先刻意疏遠,最后反倒傷了他的心。
她只覺得自己在學(xué)校做實驗小心翼翼地把玻片蓋到水滴上生怕生出氣泡的時候的心情都沒有像現(xiàn)在這樣為難。
她有些懷念以前那些沒有任何顧慮、可以為一件禮物花上很長時間的日子。
思來想去,最后只有“今天是他的生日”這個想法一直屹立不倒。
到店的時候,店門口還有兩個被雨勢困住的顧客。
許一零買了一塊現(xiàn)做的六寸巧克力蛋糕。
“要寫什么字嗎?”
“祝許穆玖……”她頓了頓,又改口道,“祝哥哥十八歲生日快樂。”
她付了帳,坐到角落的椅子上,等蛋糕做好。
門口的兩個人又走回店里。看樣子他們本來是想回去吃,奈何雨勢太大,他們又拿著熱飲,所以干脆在店里坐下邊吃邊等。
屋外越發(fā)昏暗,路燈亮起,厚重烏云如同的深色罩布,遮住了所有天光。
許穆玖迷迷糊糊地掀開眼皮,他以為自己一覺睡到了天黑。
他翻了個身,發(fā)現(xiàn)門口沒有從客廳溢進來的光亮。
碩大的雨點紛紛砸向窗戶,仿佛要把玻璃敲碎。
他突然驚醒。
仔細看了一眼門外,外面沒有開燈。
床頭的鬧鐘顯示還不到日落的時間,但距離許一零下課已經(jīng)有很長一段時間了。
許一零還沒回來嗎?
他下床來到客廳。
家里果真只有他一個人。
來到陽臺。落地窗外恍若天穹崩塌,肆虐的狂風如同發(fā)瘋的野獸,呼嘯、嘶吼,在黑暗中席卷傾瀉而下的白色雨幕,一層又一層,沖刮所經(jīng)的每一寸空間。隨風迭擺的樹叢如同亂舞的鬼魅,透著詭譎,不知從何處卷來的塑料袋被風雨裹挾著從窗口閃過,又去往樹叢深處。路面、樹葉、墻壁,到處都閃著變換的白點。
雨勢變成這么大已經(jīng)多久了?
白光一閃,緊接著是隆隆雷鳴。
她在哪?
在躲雨?在公交車上?還是在路上?
公交車到站是必須下車的,如果不是在躲雨,那么她很有可能在路上。
突然,樓下一棵將近兩層樓高的樹被暴風雨折斷,就在他眼前,只一瞬,樹冠倒塌在回家的必經(jīng)之路上,砸出了一大簇水花。
大腦迸出一聲嗡鳴。
他連忙轉(zhuǎn)身抓起鑰匙,出門下到車庫。
他十分懊惱。
之前怎么就放心讓她一個人出門了?
出了車庫,外面已成了一片汪洋。
許穆玖沿著許一零上課乘的15路公交車行駛路線一路往前。
撲面而來的雨水讓他幾乎睜不開眼,冰冷的水滴順著下巴灌進領(lǐng)口。
他縮了縮肩膀,留意左側(cè)機動車道的過往公交車里是否有15路。
15路在林城主干道和其他鬧市路段的路線不長,排車量比較少,過了很久才有兩輛路過。然而,公交車行駛的速度不算太慢,再加上迎面而來糊著眼睛的大雨,盡管車廂里亮著燈,但里面的人在那瞬間對他來說就只是閃過去的一串黑灰相間的影子,來不及分辨。
后面的電動車連按了幾聲喇叭。
他反應(yīng)過來自己的速度已經(jīng)慢到擋路的程度了,連忙往旁邊讓了讓。
一輛轎車突然從后方飛馳而過,激起的水花越過綠化帶,澆到了雨衣和電動車下方的踏板上。
“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