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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一零來到了林城附屬中學的門口。
來接孩子的家長太多了。保安用鐵欄桿將等待的人群隔在大門兩側,為中間開了一條寬闊的步道。
許一零大概察看了一下靠近馬路已經出校門有一會兒的學生人群,確認沒有許穆玖之后,便向里鉆過人群縫隙來到靠欄桿的一側。
許穆玖初一軍訓結束的時候,許一零也是這樣,和母親站在人群的最前面,打量一個個從校門里走出來的學生,尋找許穆玖。
那天許穆玖從校門走出來,正頂著被曬傷的臉和剛在軍訓基地剪的寸頭,但許一零還是先母親一步認出了許穆玖。
“哎呀,還真是大玖?!蹦赣H瞇了瞇眼睛。
“是的,就是他?!彼贿厯u晃母親的胳膊,一邊指著許穆玖。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看到什么之后就十分篤定那就是許穆玖的,眼睛?書包?走路姿勢?好像都是,也好像都不是。
她本來對第一個找到許穆玖這件事是開心的,但就在和許穆玖對視的那一刻,看到他驚訝而且窘迫的眼神的時候,她對母親說話的聲音突然哽住了。
他怎么成這樣了?
后來,她對許穆玖新造型關切的目光讓許穆玖尷尬得唯恐避之不及。
這一次,她仍然有信心很快從人群里找到許穆玖,同時,她也已經做好了充足的心理準備,迎接接受了五天軍訓之后許穆玖的新模樣。
高一(12)班放學的學生終于走出來了。
有幾個和許穆玖個頭差不多的人。
哥!
許一零一下子就鎖定了目標。
呼之欲出的稱呼被鎖在喉嚨里,準備招手的手臂懸在半空。
周圍都是人群。
她抿了抿唇,視線一直追隨著許穆玖。
這次他沒有曬傷,也沒有剪寸頭,只是黑了一點,瘦了一點,他的目光在大道兩旁的人群里打轉。
那是許一零。
許穆玖覺得自己出門之后遲疑的腳步一下子就找到了方向。
林城的街道,林城的建筑和最熟悉的人。
“走了?!?
許穆玖目光不移,朝旁邊顧允的方向擺了擺手,向人群外的馬路對面走去。
對許穆玖來說,出門在外的人身上似乎有一根線,線的另一端連著家和家人,代表心還系在家里,強烈的歸屬感在離家在外的日子里總會提醒自己該早點回家,一旦離家太久或者去的地方太遠,那根線就會越來越細,自己若是在別的地方生存立足扎根,那么這根線就會斷掉,連同對原本的家的熟悉感也會越變越淡。
現在的自己只不過離家五天,那根線好像已經變細了。
明明許一零一點都沒變,五官、裝束,甚至連劉海的分股似乎都和從前無二樣,他卻總覺得有說不出來的額外的陌生感附著在她身上。
也許有什么在暗暗改變吧,但他遲鈍,發現不了——他心安理得地得出這么個結論。在面對許一零的時候,他可以放任自己懶惰一會兒,不必刻意察言觀色、胡思亂想,可以在不知全貌的情況下安心擁抱現實。
“哥?!?
同樣離開人群的許一零向許穆玖走過來,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往附近的車站走。
突然間,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臂上,一時間想不起來該說什么。
他想到了五天前。
“防曬霜我用了。”
他如此開口,就像承接了他離家前的最后一句話那樣。
他抬起另一只胳膊給許一零看,突然想起來自己根本沒涂胳膊,只涂了臉。
臉成什么樣了?
好像沒什么概念。軍訓基地見不到鏡子,他這幾天也沒照過。但是感覺現在胳膊的膚色似乎和以前的沒區別。
許一零會覺得自己有些陌生嗎?
“嗯,我看出來了?!痹S一零的臉上是恬靜的微笑,“你這次沒被抓過去剪頭發?!?
“開學之前要自己剪好,”許穆玖慶幸地說道,“不過理發店的師傅下手不會那么狠?!?
“沒事,頭發會長,而且我都認得出來。”
許穆玖的嘴角浮現些許笑意。
像這樣獨有的重視總能讓他獲得滿足感,讓他明白自己是個有牽掛、有重心、有方向的人。
“嗯……”許穆玖端詳著身邊的許一零,“許一零。”
“怎么了?”
一旦把目光重新放在許一零身上,剛才那種陌生感也就重新回到了視線里。
“……你是不是長高了?”
“不會吧。”許一零摸了摸頭頂,又看了看腳下的地面。
當然不是身高的問題。
他覺得自己在和顧允談及許一零的時候,他腦海中許一零的形象似乎比現在的許一零年齡小一些。他解釋不清,只能把這點莫名而來的陌生感歸結于最合理的身高。
“算了,”許穆玖疲憊地搖搖頭,“可能是我看錯了。”
“噢……”許一零走著走著,突然想起什么,“對了,你不在這幾天表哥來我們家了,準備住你房間的?!?
“什么?”許穆玖驚訝道,“他來住什么?”
“他沒有住。”許一零按住許穆玖的胳膊,解釋道,“小姨他們要離婚了,真的。那兩天在商量撫養權。就在你剛去軍訓的那天晚上,小姨把表哥送過來了。但是那天晚上小姨夫就找過來,最后把表哥接回去了?!?
“他們……”
雖然“小姨”、“小姨夫”、“離婚”這幾個詞在許穆玖聽來不算新鮮詞匯,但聽到許一零強調這是真的時候,驚訝和恍惚的情緒還是涌現出來。
這五天,根本不像只有五天。
“那現在他們怎么樣了?”
“表哥以后會跟著小姨夫吧?!?
“噢,”許穆玖覺得這個結果并不意外,他轉過頭,發現許一零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不禁詢問,“周蘭皓和你說過什么了嗎?”
“沒有,他讓我別問這些事。”許一零無奈地搖了搖頭,那天周蘭皓不耐煩的樣子還歷歷在目。
周陸勇第一次給周蘭皓打電話的時候,周蘭皓沒接。至于后來怎么樣,許一零也不清楚。但最后周陸勇還是找到了他們家。
他一邊嚷著周蘭皓是他的兒子,一邊要往家里闖。他身后的穆麗梅拉著他大吼,讓他不要發瘋。
二人面部皆是猙獰的。
穆麗菁則是攔著周陸勇,指著他的鼻子咒罵他的悉數罪行。
那場面不算太混亂,幾個成年人的歇斯底里,都不約而同地沒有殃及周圍物品。
只有周蘭皓一個人一動不動地站在旁邊,臉上的表情冷著,似是不屑,也似麻木。他沉默地旁觀了一會兒,在這期間的他仿佛也是周圍的一個靜物擺件,與一旁的爭執毫無干系。
許一零站在穆麗菁身邊,突然感到肩膀被輕拍了一下。
“抱歉啊,借個東西?!?
隱約聽到這句話后,隨之而來的是尖銳刺耳的玻璃碎裂聲突然劃開爭執聲。
周蘭皓把桌上的玻璃杯摔碎了——瓷磚上的玻璃碎片在燈下閃著冷光,仿佛被映進了他的瞳孔。
“別吵了。”他的視線在眾人身上逡巡,最后還是穩穩地停留在他父親身上,“我已經想好了。”
穆麗菁狐疑地盯著周蘭皓的表現,隨后又瞥了一眼穆麗梅驚恐未定的眼神,突然反應過來什么。
這次她再也不像之前那么猶豫,把穆麗梅的不易、她為穆麗梅感到的不公、孩子對母親的重要性,只要是能說的統統說了出來。
穆麗菁自知她是個在穆麗梅啞口無言的時候的傳聲筒,但這些話語里不斷地摻進她自己的感情,她越說越激動,恨不得對著周蘭皓的耳膜嘶吼出來。
“嗯……”
周蘭皓仍舊無動于衷,只用平靜而簡單的一句話結束了對穆麗梅而言是無以復加的傷疤、對穆麗菁而言更像是一場夢的晚上。
他說:“爸,我們回家吧。”
“……你在想什么呢?”許穆玖的疑問打斷了許一零的思緒。
“我就是想知道,為什么小姨對他這么好,他卻想跟著姨父?”
許一零一邊走一邊回憶那天晚上周蘭皓的表現,向前走的時候沒注意到右轉的電瓶車,被許穆玖拉了回去。
“車?!?
“哦……”許一零往許穆玖身邊靠了靠,接著問道,“他為什么不為小姨考慮一下?”
“……你怎么就認為他一定會為別人考慮呢?”許穆玖的語氣有一絲不滿,“他這么做是因為好處更多。”
人是自私的,在面對選擇的時候往往趨向利處更多的選項。而且,犧牲自己的利益和犧牲別人的利益之間,像周蘭皓這樣的人,當然會選擇后者。精明如他,或許除了表面的牽扯,他還會有更多其他考量,如何選擇,他肯定早就在心里權衡好了。
“人都是這樣的?!痹S一零順著許穆玖的話,喃喃說道。
“對,都是這樣。”許穆玖答道。
自己也是這樣。雖然平時嘴里信誓旦旦地說自己不能當自私的人,一定要為別人考慮,可真正面對選擇的時候自己又會如何,誰能保證呢?
口頭的宣言在面對趨利避害的本能的時候總是不堪一擊的,也正是如此,言行合一的品質才顯得如此珍貴。
他真希望自己就是個言行合一、自制力強、慷慨無私的人。
但在選擇到來之前,一切都是未知的。他能在別人進行選擇之后評價他人,卻不能在自己選擇之前為自己的行為妄下定論。
“如果是你呢?你會怎么做?”
面對許一零這熟悉的發問方式,許穆玖覺得自己的確已經告別軍訓、回到了以前熟悉的生活。
然而,他并不敢直言回答,也想不到比較好的答案。只能面帶歉意地答道:
“我不是他,我不清楚?!?
“那如果,你就是你。比如……”許一零遲疑了一下,然后繼續問道,“比如現在,我們爸媽離婚了,你會跟著爸還是媽?”
許穆玖微微一愣,轉過頭看了一眼許一零認真的表情,無奈地笑了笑。
也就只有許一零會和他不開玩笑地討論他們爸媽如果離婚該跟誰這種問題了吧。
許穆玖把胳膊從許一零的手中抽出,轉而用自己的手握住她的手,仔細思考了一會兒這個問題。
少頃,他緩緩說道:
“你現在問我,我好像也回答不出來。你看……爸媽他們幾乎不吵架,也沒有其他人插足他們的感情,他們的感情沒出問題,他們的事業都很穩定,沒有明顯的經濟問題,我們家里的關系也沒有出現其他裂痕和差錯,所有事都好好的,沒有可能突然離婚。對我、對現在的我們來說,這個假設根本就是不成立的。既然不成立,那么也就沒有相應的答案。所以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會選什么?!?
“嗯?!痹S一零重重地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自從摻和了下小姨的家事,她越發覺得自己如今擁有這樣的家庭,真該好好感恩。
許穆玖的話她都聽進去了,她覺得他說得有道理。
但是,剛才她問的兩個問題都是以“不知道”結尾,難免有些失落。
“不過,”許穆玖繼續補充道,“我發現自己倒是把前面一個問題想清楚了。我不是周蘭皓,就算把我放在他的位置上,我現在面對的情況也不可能和他一模一樣。因為我是爸媽的孩子,我的存在也是他們婚姻的一部分,既然是一部分,就有一部分的作用,我和他不一樣,作用就不一樣。我就直說吧,我不喜歡他一直置身事外的態度,既然擁有一部分主動權和影響力,那就去把握它,去爭取,做到力所能及的。就算不能挽回結局,我也不想用‘應該’、‘注定’當理由坐以待斃,等著最后的結局降臨到頭上?!?
“所以,其實第一個假設也不成立,對不對?”許一零了然地笑著問道。
“……嗯?!痹S穆玖心虛地點點頭。
雖然剛才的話是出自真心,但他一開始不做具體回答還有一部分原因。
他擔心自己會站在自己的角度分析利弊、說出“人就是自私的”甚至“他就是自私的”這類言論。
他現在不希望自己在許一零心里是一個自私或者有其他明顯缺點的人,但他不想裝模做樣地編漂亮謊話騙她,所以他下意識用未知作為害怕解釋的掩飾。
其實,被生活里的事困擾的人不止她一個,他也有一些問題想問她。
“許一零,”許穆玖小心翼翼地試探道,“你有沒有想過,你想有完美的家人……不是,理想的家人的樣子,比如,理想的哥哥之類的?”
“理想的應該是什么樣子?……我沒有想過,也許小時候想過吧,但我早就忘掉了。”許一零如實回答道。
“……噢?!?
許一零留意到許穆玖有些不自然甚至有些低落的神情,覺得蹊蹺。
“你問這個做什么?”
她聯想到了一些事。
理想的?
難道,這就是他以前逞強的時候的心理活動嗎?
剛才他講得頭頭是道,把她講通了,怎么現在他自己又迷糊了?
她之前糾結這些問題,試圖通過換位來尋求一個明確的答案,她本認為這些問題是一樣的,其實不然。
即使是同一個問題,如果這個問題牽扯的背景因素太多,那么即使只是換了一個答題人,問題也與原來的問題不同了。雖然問題的條件限制個人,但是個人同樣也對條件進行了反作用,這些反作用不該被忽視。從別人處得來的答案不能照搬到自己的問題上。
每個人的答案都是獨一無二的,已有的現在是唯一的。
比起假設,為什么不先把握已有的主動權、珍惜好實實在在的現在呢?
許一零借用剛才的問題反問許穆玖:“我也想問,你說你和他不一樣,如果他從小成長的環境就是你的環境,那樣的他和現在的你還是不一樣嗎?”
“我、他……”許穆玖對這個刁鉆的問題猝不及防,為難地搖了搖頭。
“我來告訴你?!痹S一零說道,“他不可能是你,因為他不會和你有一樣的生長環境?!?
許一零緊握著許穆玖的手,鄭重地說:“我的哥哥,必須是現在的你?!?
許穆玖不知所措地望向許一零。許一零回了他一個安心的笑容:
“我的哥哥,他必須叫許穆玖?!?
“他必須是十六年前的7月16日凌晨三點十八分在林城第一人民醫院出生的、許常均和穆麗菁的兒子。”
“他必須在東灣村的廣場買過一對蝴蝶結發卡?!?
“他必須做過很多木頭玩具,其中一個小恐龍的嘴巴是尖的。在搬家的時候他把它帶到了新家。”
“他玩闖關打怪的游戲必須是玩家一,而且用的武器是刀?!?
“他必須送過我一本叫《簡·愛》的書。”
……
“他必須在剛才問我,‘有沒有想過理想的哥哥是什么樣的’這個問題?!?
“你看不出來嗎?如果我的哥哥不是現在的你,那么你的妹妹也不可能是現在的我。事實必須是這樣,而我呢,很開心、很感激現在的事實就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