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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后,他們被母親告知,電腦已經被她設置了開機密碼。
也是自那天以后,暑假里很長一段時間母親都沒再對許穆玖嘮叨,而是采取了冷漠的態度。
許穆玖一點都不意外,他過去嘴上不承認、心里卻在抗拒的失敗還是來了,他害怕母親這種態度像懸于頭頂的刀、會在某一天突然落下,最后真的落下來了。
也是在此,他妄想或許未來有一天,他就不用再怕了。
進入八月份后,母親的態度終于緩和了不少——她把許穆玖的中考成績用紅筆寫成紙條,貼在了他的床頭。
這似乎是她找到的一種她認為相對溫和且有效的方法,她幫助自己走出了許穆玖中考失利的陰影,認為這樣可以有效地激勵許穆玖。
對許穆玖來說,那把刀沒有消失,它只是這一次砍得不深,重新回到了他的頭頂,至于,以后它還會再次落下嗎?下一次砍得會比這次深嗎?
他不知道。
“雖然中考成績沒有達到目標,但你還有高考呢,不能松懈。”許常均短嘆一聲,勸告許穆玖,“你只管把自己的成績搞搞好,其他要求我們盡量滿足你,好嗎?你媽真的也不容易,少讓她操點心吧。”
“嗯。”許穆玖扭著手上的防曬霜瓶蓋,“我沒什么要求。”
“我知道你是好孩子,不會讓我們為難的。你在自己能力范圍內盡量努努力,不要太散漫了。”
“……好。”面對父親心平氣和的勸導,許穆玖點了點頭。
許常均又向許穆玖交代了一些要聽老師的安排、和新同學搞好關系諸如此類的話,許穆玖一一應下,過了一會兒,車在校門口附近停了下來。
告別了父親,許穆玖進入校園來到自己所在的高一(12)班的教室。
教室不大,但配有空調,課桌是舊的。
里面已經有一部分同學了,放眼望去似乎全是生面孔。
許穆玖往里面走,準備找個安靜的位置坐下。
突然,一張還算熟悉的臉闖入視線,對方也注意到了他,表情有些驚訝:
“許穆玖?”
“顧允。”
面前這個叫顧允的男生,是許穆玖初中的同班同學。但是嚴格來說,他們兩個并不熟,他們初二才認識,平時也沒什么交集。
許穆玖對顧允的具體印象點屈指可數,只有兩點:一是顧允學習進步很大,初二上學期的時候他的成績列班上中等偏后的位置,初二下學期突然發憤圖強,進步顯著,和許穆玖在成績PK榜上較量了一段時間,雖然許穆玖對這個難纏的對手心有余悸,但僅僅記得他是個對手,對他本人并沒有關注;二是顧允好像不太合群,班級活動的時候沒有人想到他,這也是許穆玖和他交際不多并且至今都不清楚他是個什么性格的人的主要原因。
“挺巧的。”許穆玖放下書包,在顧允旁邊的位置坐下。
“是啊。”或許是難得遇到熟人,顧允的態度還算熱絡,接話接得很快,“我以為你去一中了,沒想到我倆一個班。”
“嗯……”許穆玖沒料到他們之間的對話第一句就讓他感到了窘迫。他一時不知道怎么接話,也摸不準對方是不是在嘲諷他,只好從書包旁掏出水杯,掩飾性地喝了口水。
“你中考考了多少啊?”
對方似乎沒有意識到對話已經變得尷尬,反而自顧自地繼續往下問。
“那個……”許穆玖有點后悔和他打招呼了,嘴一刻也沒遠離杯口,含含糊糊地應付回答后又喝了口水,心里不斷祈禱顧允不要再問中考的事。
正說著,一個威嚴的中年男人走進教室,他把手里的玻璃茶杯往講臺一擺,清了清嗓子:
“額——咳、啊,先到的同學找座位坐下,等人數點齊就排隊去大巴車,大巴車會帶我們去國防教育基地的。”
“那個是我們班主任吧?”顧允朝中年男人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應該是的。”
“我是你們的班主任啊,我姓章,立早章。“章老師在黑板上寫下來自己的姓名和電話號碼,又補充道,”現在提醒一下,手機手表MP3等電子產品不要帶,還有像什么撲克牌、棋之類的娛樂用品不要帶,被發現了要隨時沒收的。”
“為什么不讓帶手表啊老師!”顧允舉起手,大聲提問。
“你們現在有的手表啊,功能太多,有的還能打游戲是不是?不要帶,再講一遍,不要帶。”章老師的手敲著講臺面,“軍訓那邊的老師、教官會控制時間,你們不需要看時間,而且訓練的時候手腕上有東西不方便。”
許穆玖默默地把自己的手表摘下來塞進了書包夾層。
“哦,說到這個,有的女生手上的那個什么手鏈啊、皮筋啊,脖子里的項鏈啊,統統裝起來保管好,訓練期間不要戴飾品。”
“誒,那邊那個女生,對,第三排的,把頭發扎起來,不要披頭散發的。還有你那個頭發,什么顏色?怎么這么黃,學校是不準染發的。“
”老師,我頭發本來就是這個顏色的。“第三排的女生委屈地把剛過肩的頭發扎成了一小撮。
”真的嗎?我回頭要問家……誒,新來的同學找座位坐下啊,記一下我的名字和聯系方式。“
”他比咱們初中班的老尤還嘮叨。“顧允拍了拍許穆玖的肩膀。
”是啊。“許穆玖簡直不能再贊同。
”你們有些男生啊,頭發太長了,我們的規定是手不能把頭發抓起來。你們頭發長的找時間趕緊剪一剪。“
許穆玖突然覺得一股涼意襲過發梢。
”許穆玖,你頭發是不是太長了?“旁邊的顧允用手指對著許穆玖的頭頂比劃。
”還好吧……“許穆玖不自在地摸了摸頭發,”遮陽用的。“
他不是很愿意剃寸頭。別說許一零看見了想笑,他自己看見了都想笑。
”嘿,你還會說瞎話啊。“顧允輕笑一聲,”怕什么,我頭發也長了,大不了,大不了把頭交給他們,一起剪!“
一起剪頭發被顧允講出了一起打仗的氣氛。
”行。“許穆玖以為自己差點就要開始抱拳和他稱兄道弟了。
“哎,別客氣,”顧允轉過頭,將手握拳,舉了起來,“以后我倆一個班了,互相照應吧。”
顧允咧嘴笑著,眼神清明。
確定對方的確沒有惡意后,許穆玖終于戒備,配合地舉起自己的手,與對方擊了一下拳,輕快地答道:
“好說。”
高中軍訓的場地各學校不統一,有的學校的場地是在校內,有的是在校外國防教育基地。由于基地的場地有限,前往基地的學校是錯開時間開展軍訓的。
下午,許一零從補習班下課后,正好早班下班的穆麗菁順路來接許一零回家。
許一零發現母親今天的臉色有些難看。她以為是自己做錯了事,結果母親沒有說什么,只是催促她快走。
她們在路邊等紅燈,看見街上有大批身穿迷彩服的學生。
“那是軍訓回來的學生吧?”穆麗菁失神地看著那群學生,“是哪個學校的?是一中的嗎?”
“可能是其他學校的吧。”許一零立即回答,現在一聽到母親提及一中,她心里就犯怵。
“不,我前幾天看到他們發了朋友圈,時間剛好對上。”
穆麗菁口中的“他們”,是指許穆玖初中班上考進一中同學的家長。中考過后,她一直把那些家長留在自己的通訊錄里,一旦那些家長發了自己孩子在高中的動向,穆麗菁就能看到。
五天前的早晨,她看到了其中一個家長拍了送孩子軍訓的照片。
“也許是初中的。”
母親就算把這群人盯出窟窿,里面也不可能有許穆玖。
許穆玖今天早晨剛出發去國防教育基地,現在應該還在訓練。
那個基地,許一零初一軍訓的時候也去過。在林城下屬的沼灘縣,樹林茂密,水塘縱橫。濕熱的環境豢養了大量蚊蟲,晚訓的時候最鬧人。
許一零扭過臉望向對面。
“媽,”從電動車后座抱住穆麗菁的腰,提醒道,“綠燈了。”
“噢!”穆麗菁終于回過神,騎車過了馬路。
“馬上先去菜場買點菜,”穆麗菁把車頭調整到前往菜場的方向,“今天皓皓要過來。”
“啊?”這個消息來得太突然,許一零有些意外,以為自己聽錯了。
表哥周蘭皓,小姨鄭麗梅和小姨夫周陸勇的孩子。
許一零對這個表哥了解得不多,已經了解的基本上來自別人的評價。
按母親的說法,周蘭皓的心思常年不在學習上,偏科嚴重,不是值得學習的榜樣。
在小姨眼里,周蘭皓開朗大方、擅長社交、對賬目數字之類的很敏感、懂得體貼父母,是個不錯的孩子,將來能成大事。
許穆玖干脆和許一零說,周蘭皓這種人雖然聰明,但是精于算計、不靠譜,遠離他為妙。
周蘭皓和許穆玖的關系不好,年齡越大越是如此。他們沒有具體恩怨,不過是周蘭皓每次和許穆玖見面都要挖苦他幾句,雖然聽起來惡意沒有很大,但是許穆玖本人很不喜歡聽他講話。兩個人雖然不到爭鋒相對的狀態,卻也能明顯感到關系不合。
基于目前的了解和許穆玖的提醒,許一零雖然不像許穆玖那么討厭周蘭皓,卻也說不上有多歡迎他的到來。
平時周蘭皓在外朋友眾多,總出去和朋友活動,親戚間的交流一直是能躲就躲的,只有逢年過節的時候被小姨硬拖才肯勉強上門拜訪,許一零他們每年都鮮少能見到他的面。
但蹊蹺的是,今天既不過年也不過節。
“小姨和姨夫也過來嗎?”
“他們……小姨應該是過來的,周、你小姨夫不來。”穆麗菁的語氣低沉,聽不出有客人要來拜訪的開心,“皓皓可能還得住幾天,正好讓他住許穆玖的房間吧。”
“為什么!”許一零心中疑竇叢生,提高了音量。
但是,意識到母親不是在和自己商量后,她又改了口,“那……小姨他們怎么了嗎?”
“家里有事。”
“什么事?”
什么事一定要周蘭皓不住在家里,而是出來借宿?
觀察母親的表現,聯想到過去的種種,許一零腦子里第一個想到的就是:
小姨他們要離婚了。
小姨和小姨夫這些年以來已經提過無數次離婚了,早就不是什么新鮮事,家里的親戚甚至已經認為這是每年家里一定會發生的事。大不了一起幫著勸一勸,即使是勸不好,他們兩個最后也能自己和好,離婚的事成不了真。
如果人們把”真正目的不是分手而是通過提出分手來警告對方按照自己的需求做“的行為稱為”假性分手“,那么小姨他們每年都會提出的所謂離婚應該被稱為”假性離婚“。
但是,目前為止,沒有出現過需要把周蘭皓支出來的情況。
看起來這次是鬧大了。
可離婚和把周蘭皓支出來之間有什么必然的聯系嗎?
總不能是怕家里的氣氛影響到他吧?
許一零突然又不能確定這是否和離婚有關了。
“你小姨他們可能……可能這次真的要離婚了。”
穆麗菁這次沒有以“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為由拒絕回答許一零的問題,而是如實回答。
久違的,穆麗菁像個普通的母親那樣,和自己的女兒談起家里的事,毫無顧忌地向女兒表達自己的擔憂,展示自己的情緒低迷。她告訴許一零,姨夫周陸勇已經被發現在婚外和其他人保持關系有半年之久,小姨終于堅持不下去,明確和他提出離婚,這兩天要協議離婚的事,其中就包括他們的兒子周蘭皓的撫養權。
“你姨夫現在就這一個兒子,他肯定要和你小姨爭皓皓的,可你小姨這些年為皓皓付出那么多,她說自己絕對不會放棄皓皓。”
“他都這么大了,有什么關系嗎,這不是要看他自己的想法嗎?”
“所以你……你幫我一起勸勸你表哥,”母親說話支支吾吾,聲音還有些顫抖,“你們同齡人之間說話更管用,你告訴他,他媽媽不能沒有他,他媽媽這些年真的為他付出了很多,他不能丟下他媽媽一個人啊……”
許一零明白,周蘭皓這次借宿很有可能是小姨在沒告知姨夫的情況下提前安排的,她需要周蘭皓待在一個不受姨夫影響的地方,需要母親當她的說客。
現在,在母親的請求下,許一零也必須當說客。
許一零答應了母親的請求,雖然她覺得自己并不擅長說服別人。
只是,母親以前幾乎不會像這樣對她提出請求。她從母親的語氣中切實感受到了害怕和擔憂的情緒。她想這大概是因為母親共情了小姨的經歷,尤其是對失去孩子撫養權的恐懼。
母親是想到自己了嗎?她會害怕嗎?
她肯定會害怕。
當母親說到“為他付出了很多”時,許一零想到了許穆玖中考出分那天母親對他們的指責以及她由于憤怒引起胃絞痛。
說不心疼是假的,說甘心接受也是假的。
許一零總能從這樣的話語中嗅到使她束手無策的酸楚,隨著年齡增長愈發強烈。
讓她更想逃,也更不敢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