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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浩延的幻影看不見景非桐,徑直拎著劍從他身上穿了過去,兩人的身影重疊交錯而過,景非桐忽地微微一怔,轉(zhuǎn)過頭來。
與此同時,段浩延也已經(jīng)用力推來了臥房的門,文鴦仙子已經(jīng)換了一身衣服,正在正襟危坐地等他,妝容也重新整理過了,看不出半點淚痕。
他們的孩子段瑟就站在她身邊,身材極為瘦小,有些懵懂地看著自己的父親。
見段浩延來了,文鴦仙子也站起身來,問道:你想好了嗎?咱們一起回去,或者你走,我們兩個回去。
段浩延聲音有些嘶啞:就算我反對也攔不住你?
文鴦仙子道:是。
那么
段浩延緩緩說道:瑟兒身上有我的血脈,你我之間又有道侶契約,若是他們通過你們來尋找我的蹤跡,該怎么辦?
文鴦仙子一怔,道:什么意思?
她話音未落,就見到段浩延幾乎是面目猙獰地舉起了手中的長劍,這個剎那,文鴦仙子根本就什么都來不及反應,眼睜睜地看著段浩延一劍刺入了段瑟的胸膛。
劍鋒穿胸而過,這個他曾經(jīng)付出一切代價養(yǎng)大的孩子,頓時當場斃命。
文鴦仙子驟然瞪大眼睛,半張開嘴,眼睜睜地看著孩子在她面前倒了下去。
半晌,她忽然啊地一聲叫出來,聲音又尖又利,幾乎不像是人類的嗓音。
段浩延的手不住發(fā)抖,臉色白的如同鬼魅一般,卻將劍用力一拔,鮮血頓時濺了他滿臉。
文鴦仙子發(fā)狂般地撲上去,跪在地上,用手堵住兒子胸口不斷涌出的血液,施盡了所有的法術(shù),那血卻漸漸地冰冷凝固下來。
你干什么!她歇斯底里地尖叫著,你干什么!
段浩延將劍鋒抬起來,又緩緩放下,說道:我不殺你,你我把契約解除,之后咱們各走各的路吧。
文鴦仙子猛地抬起頭來盯著他,在此之前,她給人的印象一直天真而柔婉的,但此時的目光卻像是兩把淬著毒光的利刃,好像要生生在段浩延身上剜兩個透明的窟窿出來,活像個剛從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鬼。
段浩延竟然退了一步。
文鴦仙子將段瑟的尸體放在地上,一抽手也拔出了自己的劍,她雙目赤紅,毫無章法,就這樣胡亂朝著段浩延砍了過去。
兩人算是同門師兄妹,但段浩延入門早了很多,又是少年成名,相比之下,文鴦仙子的功夫卻稀松平常的很,根本不是丈夫的對手。她卻不管不顧,只是發(fā)了瘋一般地廝殺。
段浩延連退幾步,飛身躍到了院子里。
此時,他的位置已經(jīng)正對著那塊舒令嘉曾經(jīng)發(fā)現(xiàn)劍痕的太湖石。
他怒吼道:他的命是我給的,如今我便算是取走又有何不可?我這么多年為你們母子付出的還不夠多嗎?你不要再逼我了!
他狠狠一閉眼,舉起劍:你真的不要再逼我了!
第9章 夜里流霜
舒令嘉覺得,自己整個人都仿佛被一分為二。
一方面,段浩延過于激烈的情緒好像要將他吞噬,他完全能夠體會到那種徹骨的憤恨、委屈與后悔。
但另一方面,他保持著本能的清醒,因而從旁觀者的角度,更加清晰地體會著此時的每一分感受。
方才段浩延第一下將這柄劍捅入段瑟的身體時,舒令嘉便察覺邪劍似乎正在拼命吞噬著死者的怨氣,而那不斷哀鳴的劍息也愈發(fā)強烈而狂躁,幾乎就要失去控制。
心中有一股強烈的殺意涌上,舒令嘉意識到,如果這樣任由事態(tài)發(fā)展下去,自己將會很快被幻境吞噬,完全失去自我意識。
雖然貿(mào)然動用靈力可能又要變狐貍,但眼下已無其他選擇余地。
劍刃,即將落到文鴦仙子的身上,隨即硬生生頓住。
舒令嘉全力調(diào)動靈識,身隨意轉(zhuǎn),同時腳踏八卦,旋身間廣袖飄飛,整個人已經(jīng)徹底從段浩延幻影的束縛之下硬掙了出來,恢復本體。
同時,他右手一抬,手中一道光刃飛出,朝著段浩延的手腕斬去。
舒令嘉這一連串的錯步、旋身、發(fā)招,身形如同流風回雪,看似瀟灑優(yōu)美,實則凌厲逼人,段浩延手腕上直接中招,長劍脫手。
從舒令嘉這個變數(shù)脫離軌道開始,幻境中的一切徹底失控,完全吸飽了怨煞之氣的長劍在被放開的一刻,攜清銳長鳴,疾飛而起!
并非幻影,這劍就是現(xiàn)實中的真劍!
那柄,原本會殺死他的劍!
這劍明明應該在小楨身上,但此時舒令嘉顧不得想它怎會出現(xiàn)在這里,縱身躍起,長袖卷出,已經(jīng)凌空將劍柄握在手中。
劍鳴狂躁不已,上面?zhèn)鱽淼木薮鬀_力一時令人難以抗衡,舒令嘉索性順勢引導劍意,當空向前疾刺。
冷風萬頃,劍聲悲鳴,漫天劍光映的夜空如幻,眼前的房屋、樹木、奇石、亭臺上都開始出現(xiàn)了斑駁的裂縫。
邪劍當中似乎蘊藏著幾欲毀滅一切的滔天之怨,鋒芒爆閃,為了馴服這柄劍,舒令嘉不得不與之強抗。
他將真元盡數(shù)灌入劍體,身形翻轉(zhuǎn),整個人如同飛羽一般輕飄飄隨著劍勢劃空而過。
風生,霧起,如同瀲滟月華覆上漆黑而蒼茫的江面,劍鋒被一層明亮的冷光包裹住。
縱使怨力磅礴,也不得不向生來的劍道王者俯首稱臣,鋒芒略斂三分,但仍是銳意無匹。
舒令嘉眼看幻境就要被劍氣給打碎了,如果到時候這柄劍還是如此躁動,只怕要傷到附近的人。
他左手引起劍訣,正要進一步壓制,便見迎面一人飛身躍起,直攖劍鋒而來。
對方手無寸鐵,只將袍袖一卷一拂,剎那間流云成波,長風化轉(zhuǎn),空氣中一道巨大的旋渦成型,將鋪天蓋地的劍氣收攏其中。
然后他反手一揮,手勢有如抱琴鼓瑟,氣浪宛似大海翻波,迎面反撲,阻擊邪劍。
舒令嘉的眼睛微微一瞇,足尖踏空借力,躍上半空之中,以抗對方攻勢。
狂風吹得他衣帶起舞,烏發(fā)飛揚,仿佛就要憑云駕霧,直上青天。
這一刻,對峙的兩人都已看清楚了對方的臉。
阻擋邪劍的人,是景非桐。
*
舒令嘉與景非桐皆源自凌霄,一個是氣宗不世出的劍道天才,一個是心宗百年來地位獨尊的首徒,齊名已久,卻從來未曾切磋過。
雙方交集不多,景非桐只在兩年前舒令嘉出事時聽說過一些他的情況,卻不知他已經(jīng)與門派決裂下山。
他方才察覺到不對,尾隨而來,緊接著就發(fā)現(xiàn)邪劍暴動,想也不想,立刻出手,卻未料竟然會在此處見到舒令嘉。
景非桐記得對方應是有傷在身的,可是此時招式已出,收勢是晚了。
他正待補救,便見舒令嘉身法飄逸至極,身隨劍往,人似風行,劍鋒走勢自下而上地一挑,正好挑中了整個氣旋的旋眼之中。
靈力雖然不足,但招式之巧妙精準,已臻極高境界。
氣旋炸開,氣流凝成了水晶般的巨大劍花,仿佛光陰都有了瞬間的停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