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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婦人聞言心中也十分受用。她不過是自謙之語,怕驚擾了貴人。
程柔嘉便笑著望了一眼阿舟。
阿舟面無表情地從花鳥滾球香囊里掏出一塊窩絲糖,遞了過去——她沒有什么別的愛好,就是愛吃糖而已,沒想到出門一趟還要被小孩子搶糖。
女童本來被她娘教訓了,正蔫著腦袋,見狀立刻笑呵呵地接過,連道了好幾句謝謝夫人謝謝姐姐,又跑到小伙伴堆里炫耀了。
程柔嘉不免悄悄看了一眼正在和莊頭談事的薛靖謙。
他似是沒有聽到那小姑娘的童言稚語,不然,該讓人糾正她了。
那婦人也連連道謝,又露出幾分好奇:“聽聞世子爺并未娶妻,您是?”
便見那美得似神妃仙子的女子臉上笑意溫柔:“您喚我程娘子就是。”
第19章 湯池
薛靖謙來莊子似乎確有正經事,目光交匯時沖她點了點頭就和莊頭他們去了議事的地方,方才那說話的婦人又跟了上來,攀談幾句,程柔嘉才知道她正是莊頭的媳婦,莊子上的人都喚一聲馮大嫂的。
怪不得那小丫頭能見到侯夫人。
馮大嫂聽說她們是來泡溫泉的,很熟稔地將主仆二人帶到了屋舍后面的山林中,從長著青苔的石階上穿行而過,便看到了與侯府院落極為相似的檐角和樓閣。
“娘子莫怪,世子爺忽然來了,莊上的人還沒來得及清掃這些青苔,我們這些人糙慣了,長多厚的青苔也不滑腳,只想著夫人若哪日起了興致要過來,便天天灑掃著上面的院子,不過夫人也是許久沒來了。”馮大嫂笑道。
“不妨事,只是還是得清掃出來,免得世子爺晚上若要留下,不留神摔著了就不好了。”
這京郊的莊子來一趟不容易,若世子要泡湯池的話,程柔嘉算著,怎么著也得住一晚上。
馮大嫂哎喲了一聲,拍著胸脯說馬上就喊人來掃。
進了院門穿過一座花廳,向北走便瞧見里面鑿了湯池的庭院。湯池是露天的,處在涼亭之下,四角掛著八方宮燈,因天還未黑,倒還沒用上。
程柔嘉看著就不由瑟縮了一下。
這樣冷的天氣,要在外面泡湯池嗎?
看出了她的卻步,馮大嫂笑瞇瞇地指了里邊的屋子:“夫人畏寒,每次來都是在里面的湯池泡的,娘子可要去里間?”
她愣了愣,含笑點頭。
說是屋子,從外面瞧著卻像一座大殿,進了門,卻見里面未曾鋪設一塊青磚,水氣裊裊的湯池與外面庭院的池子很類似,都是鑿出來的白玉湯池,屋內甚至還有一座假山,兩塊巨大的磐石,看著如同只是蓋了個屋舍將院里的另一座湯池封了起來隔絕寒冷似的。
程柔嘉舟車勞頓了一兩個時辰,此刻氤氳在滿室的水汽中,只覺得愜意舒適,便囑托馮大嫂幫她拿一身換洗的衣物,又命阿舟在門外守著,便解開腰間的綢帶入了湯池。
這間有湯池的屋子大門始終開著,里面的第二道門用屏風擋住,為的是與外面通氣,以免溫度過高人暈過去。
寧神的香料在寬敞的屋內靜靜焚著,鼎中白煙如霧,與注滿水的湯池中的水汽交織,一點點氤氳纏繞,周遭一時間恍若仙境。
一室默然無聲,耳邊只有水波晃動的柔軟聲音。
程柔嘉的心前所未有的寧靜。
前些日子,她又收到了家中的書信。算著時日,應是已經拿到了她的回信。
母親再三囑托她要好好照料自己,不要惹京中那些達官貴人不高興免得丟了性命。身份財物都是小事,保全性命才是第一要緊的。
父親的病也好多了,寫信的前兩日已經在躍躍欲試又想出門行商了,被母親一個茶盞打了回去……
幼弟遠哥兒經此一事長大了許多,如今勤學苦讀一心想走科舉的路,明年的縣試想要下場試試。
連這么一個小豆丁,如今都知道靠人不如靠己的道理了。
程柔嘉心中微酸。
可走科舉,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家財名師悟性,都是缺一不可的。
小弟確實聰明,但以程家的底蘊,很難請到真正琢磨透科舉的大賢來教導他,便是多年落榜的舉人,好些也是一身傲骨,不肯與商賈同流。
閉目冥思時,耳旁恍若聽見一陣輕輕的腳步聲,睜開眼,發現是阿舟送來了衣物、點心和一壺酒。
“馮大嫂說是自個兒家釀的梅子酒,想請姑娘嘗嘗。”阿舟笑著解釋。
原是果酒,應當不礙事。
程柔嘉點點頭,待人走了,便走到湯池邊給自己斟了一杯酒,垂眸望著池底雕刻的牡丹花。
三杯果酒下肚,熱氣從胃里蔓延裹住五臟六腑,騰騰的水汽輕輕拍打在她的臉上,讓人一瞬間忘了身處何方,整個人變得暈暈乎乎,差點在水里跌倒。她晃了晃腦袋,伸出手臂扶住池子邊緣,雙目微微閉起,思緒跟著水汽一起騰云駕霧,越飛越遠……
腳步聲又從耳側漸漸逼近,她意識不太清楚,只含糊地問了一句:“阿舟?”
對方沒有應答。
有些提不起力氣再問第二次,默然無語間,一只冰涼的大手貼上她的脖頸,寒意逼得她清醒了幾分,扭身回望,便見薛靖謙垂眼望著她,看不清神色。
“世子爺……”她忙喊了一聲,欲要站起身,卻腳底一軟,整個人向后跌下。
薛靖謙躍下湯池及時攬住她,挽救了她被池水淹住口鼻的命運,柔軟的皮膚貼上對方尚留著寒意的衣襟,她瑟縮了一下,想起自己未著寸縷,忙輕推開他,嘴里道:“都是妾身的不是,泡的時辰久了,身子有些無力。您這會兒是不是還不想泡湯池,您快上來,妾身服侍您更衣吧。”
說著,便敏捷地上了岸披上了先前阿舟為她備好的衣物。
薛靖謙皺著眉頭,有些不悅:“知道身子不適了為何還要泡,為何不喊你的婢女?我若不來,你暈死在池子中,可有人知道?”
這兩日邵家和王家在朝堂上為西北的兵權爭論不休,他早已交了兵權,心里雖偏向邵家,卻不能站任何一方,偏偏兩家都來向他討主意,他就一個念頭決定暫且躲來薛家的莊子,避避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