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鹵雞腿是他們來時就買好的,如今天氣冷,也還能吃進肚里,那只野雞在地上嘶啞著嗓子哀鳴,施玉兒咽了咽唾沫,她自從來起,天天都是吃些干貨要么就是饅頭窩窩頭,早就饞了。
她湊到瘸子身旁,問道:“哪兒來的雞?”
“路上撿的,啞巴撿的,”瘸子看了一眼那五人,說道:“啞巴打算熬湯,幸好只回來了五人,不然咱們連骨頭都吃不上。”
“我想要兩碗,”施玉兒雖然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厚著臉皮說道:“一碗也行,你給我多盛些,我拿肉干和你換。”
“換,這幾日雨大,雞指不定還能撿,肉干可難找,”瘸子知曉她的意思,低聲答道:“我偷摸給你留只翅膀,再來兩塊肉,肉干你給啞巴就行,不過你吃的時候可得注意些。”
“知道了知道了。”
啞巴做湯舍不得將雞油洗掉,故而做出來的湯表面都浮著一層厚厚的油脂,施玉兒是‘走后門’的人,那些衙役見她多撈了兩塊肉也沒說什么,她端著大碗自己躲到殿后。
“湯來了,”施玉兒又拿出兩個大饅頭,一個給沈臨川,又示意他喝湯,“我是撇開表面的油脂舀的下面的湯,你應當吃的慣。”
“你沒喝么?”沈臨川將碗端起輕輕吹了兩下,然后放到她的唇邊,“你先喝,我再喝。”
施玉兒忙搖頭,最后還是拗不過他,淺喝了一口,差點全吐了出來,于是將碗推開,“我吃不得這些油膩的,你喝,我吃饅頭就好了。”
沈臨川見她不似作假,才開始喝湯,然后將碗里的肉撿出來喂給她吃,施玉兒卻只吃了一只翅膀,說什么都不愿再多吃一口。
她最近胃口怪得很,實在是吃不來,都是眼睛看著的時候覺得餓,真的要進肚里的時候卻怎么都不愿意咽下去一口。
等到她將碗拿回去的時候,啞巴在雞湯里放了兩把野菜正在煮,這個季節也不知道哪兒來的野菜,不綠,看著黑黑的,葉子很長,還帶著些細細的莖,丟在滾燙的雞湯里燙一會兒便軟了下來。
不知為何,施玉兒見著野菜覺得霎時間食指大開,于是把碗拿過去讓啞巴給她夾了一筷子,再用熱水洗過一遭,吃的不亦樂乎。
瘸子有些一言難盡地看著她,咂了咂嘴里的野菜,不禁說道:“不至于吧,他一口都沒讓你吃啊?”
“不是,”野菜吃進嘴里有股苦味,將那股反胃的感覺壓了下去,施玉兒不愿沈臨川風評受害,替他解釋道:“我不愛吃那雞湯,不是他不給我吃,我吃些野菜舒服些。”
兩人說話的聲音很小,沒人聽見,瘸子對此卻不置可否,反問道:“誰不愛吃肉啊,你就替他說話吧你。”
“真是的,那些大肚子的婆娘吃東西挑就算了,你一個大男人還這般,真是不對勁。”
這下施玉兒總算將他的話給聽清了,大肚婆……
她有些怔怔的,就連嘴里的野菜都忘了嚼,問道:“你、你剛剛說什么,能再說一遍嗎?”
“我說,”瘸子欲言又止,見她眼巴巴的望著,最后還是不耐煩說道:“我說你像個大肚子婆娘一樣,這下聽清楚了?”
“聽清了……”
像個大肚子婆娘一樣……施玉兒將碗放下,一時間也沒了再吃下去的心思。
若她真是個男人定然不會在乎這句話,可是……
她坐到火堆前用手戳了戳自己的肚子,心中因瘸子這句無意的調侃話落了真,最后索性冒著雨跑到后邊的一間廂房里,將門鎖緊后將自己身上的衣裳一件一件的解開。
在腰上纏著的布帶散開的那一瞬間,她發現,自己的小腹已經不知何時微微凸起了一點。
腰和肚子都和從前沒什么兩樣,甚至還更瘦了一些,只小腹不一樣,看不大出來,摸起來有些硬,若不是今日刻意查看,或許哪怕再過一段時間,她都無所察覺。
施玉兒失了神,抱著衣裳失了力氣,滑坐到地上捂著肚子,心里劃過千百個念頭,不斷的思考著這件事的可能性,最后一咬牙,又將布帶纏了起來,重新將衣裳穿好。
剛得到了自由的腰腹又被勒緊,這種感覺不好受,仿佛也有個生命在叫囂著想要輕松一些。
她深深呼出一口氣來,仰著面,抑制住自己鼻酸的沖動,手卻還是不自覺撫到自己肚上輕輕碰了碰,沉默著將布帶松下來,也好像是在松著自己的心。
在布帶松下的那一瞬間,施玉兒仿佛感覺到了一陣久違的輕松,可輕松之后,便是無措與煩躁。
她開始算起日子來,最后卻算不明白,因為她不知道現在是幾月,是什么時候,也不知道自己懷上這個孩子多久了。
若如今十月,那這個孩子,便也有兩個月了。
若是再早一些懷上,那便是……三個月。
在京中之時,她調養身子的藥方換過幾道,每次故而每月行經時間都不同,最后一個月她在月事之后恰好換了藥方,第二個月出血量少,第三個月在太原,第四個月她又在尋沈臨川的路上,那么說這個孩子極有可能已經兩個多月了。
施玉兒捂住自己的面頰,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接受這個未出世的孩子,不知曉該如何去將這件事告訴沈臨川。
她摸著自己的小腹,心中劃過千萬種思緒,最后還是默默穿好衣裳走了出去。
她來到關著沈臨川的地方,用端來的熱水給他擦面洗漱,然后自己走到屋檐下,望著雨滴失神。
施玉兒不知道該不該將這件事告訴沈臨川,這個消息實在是突然,突然到她現在甚至不能接受,她的確是不能接受這個孩子的到來,畢竟這個孩子可能一生下來就要沒了父親。
只是……
施玉兒感覺很茫然,究竟該怎么辦才好,沈臨川是孩子的父親,他有權利知道這件事情,但是他現在適合知道這件事嗎?
她不知道。
她的掌放在小腹的地方,方才心里的煩躁與糾結漸漸散去,竟然慢慢的生出一些期待來,許多種復雜的情緒在心底扎根,又慢慢生長發芽。
施玉兒曾經期待過也幻想過自己和沈臨川若是有一個孩子將會是怎樣的,可是這份期待在該來的時候落了空,反而在如今生死存亡之際燃起,就如荒涼戈壁之上生起的翠翠小木,實在是不應該,又讓人不忍心將幼木摧毀。
新生的事物應當生長在繁春之際、烈日當下,而不是寒風苦雨之中,荒涼大漠之內。
施玉兒的目光沒有一絲焦距地落到前方,落在被雨點狠狠打擊著的竹葉之上,忽然之間想哭,愧疚、擔憂、不舍、期待這些情緒太過復雜,要將她壓垮。
思量良久,她決定將這件事瞞下去,起碼不能現在讓沈臨川知道,他活不長了,如果現在知道自己要做父親,那他走到時候該有多么難過。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慢慢站起身來,默默坐回沈臨川身邊,只有挨著他的時候,施玉兒才能感覺到一絲心安,哪怕這縷心安并不能實際的獲得,但是無論如何,只要沈臨川在,她就感覺自己現在做的一切都是對的。
沈臨川并不知曉她在想什么,他握著懷中人冰涼的手掌,將她擁在懷中用自己的體溫溫暖著她。
雨落下的聲音很大,這兒沒有風再透進來,就連空氣都是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