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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點(diǎn)14分，曲鳶掙脫冗長的夢境，準(zhǔn)時醒來，這次她夢見自己一身黑天鵝的裝扮，從萬眾矚目的舞臺，跳到了綴滿繁星的夜空上，她不知疲倦地翩翩起舞，直到第一縷熹光乍現(xiàn)，腳下忽然踩空，直直地跌入明鏡般的天鵝湖。

高空墜落的失重感，像一根根無形的絲線，從夢中探出，織成鋪天蓋地的細(xì)網(wǎng)，將她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地裹住，滯悶得難以喘息。

三年前，曲鳶作為巴黎歌劇院唯一的華人女性首席芭蕾舞演員，在事業(yè)巔峰期，毅然決然急流勇退，這是她徹底告別舞臺以來，第一次做和芭蕾舞相關(guān)的夢。

也許，這具身體，對陪伴了它12年，4000多個日夜的芭蕾，是有著刻骨銘心記憶的。

哪怕在潛意識主宰的夢里，它仍清楚地記得每一個動作。

喜歡和愛都是藏不住的。

所以，他從頭到尾都沒有喜歡過她。

那為什么要回應(yīng)她？為什么給了她希望后，又殘忍地踐踏她的感情，肆意玩弄她的真心？

心間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絲隱隱疼意，曲鳶掐斷思緒，披了件薄外套，走到客臥延伸出去的小露臺，此處視野極佳，卻不知為何煞風(fēng)景地裝上了黑色細(xì)窗框，將青山綠水切割成一塊塊。

曲鳶站在欄桿后眺望，在湖的另一端，整座城市還未清醒，繁華喧鬧被朦朧晨霧溫柔攬在懷中，紙醉金迷的鋒芒虛化，海市蜃樓般，透著不真切感。

她收近視線，不經(jīng)意捕捉到一道異樣風(fēng)景。

男人站在小花園邊，左手隨意地搭在木籬笆上，印象中他戴的是百達(dá)翡麗限定星月名表，如今換成了一串小葉紫檀佛珠，顆顆瑩潤，熠熠生輝，猶如漫天星光戴在腕間。

他長著一雙非常漂亮的手，清勁勻稱，骨節(jié)分明，精致得堪比藝術(shù)品。

曲鳶又見他從褲兜里摸出了一盒煙和打火機(jī)，單手敲出一支煙，漫不經(jīng)心地咬在唇間，低頭，湊上打火機(jī)擦出的幽藍(lán)火焰，輕輕一吸，猩紅微光亮起。

明明滅滅。

曲鳶有些驚訝，她從來不知道徐墨凜會抽煙，更沒見過他抽煙的樣子，因?yàn)樗臍庀⒖偸歉蓛羟遒蜔煱a兩字壓根不沾邊，可看他全程單手操作的嫻熟勁，明顯不是生手。

天色漸明，粉色魚鱗狀的朝霞，淺淺分散開鋪在天邊，不一會兒顏色轉(zhuǎn)深，層層疊疊，如烈焰玫瑰，熊熊燃燒，至死不渝。

夾著陽光的風(fēng)拂過樹梢，綠意潑灑而下，花園里花團(tuán)錦簇，姹紫嫣紅，他穿著深灰色襯衣，站姿筆直，指間夾著積了長長一截?zé)熁业臒煟蒙碛谶@般鮮明又艷麗的背景中，無端端透出寂寥落寞之感。

如果這是一幅濃墨重彩渲染的油畫，那么，他無疑是最輕描淡寫，卻也是最突出的一筆。

矛盾的存在。

男人指尖輕點(diǎn)，煙灰截斷，無聲砸落泥土中。

他對著清晨微涼的空氣，長長地吐出一圈白霧，忽然察覺到什么，側(cè)眸朝她看來。

煙霧彌漫，那張堪稱絕色的俊臉藏在其后，深眸微微斂起，無波無瀾地與她對視。

曲鳶迎上他的目光，試圖從中窺探他的真實(shí)情緒，然而什么都沒有，她想起自己扮演的角色，展露出笑顏：“老公，早啊。”

男人很快撇開視線，按滅煙頭，丟進(jìn)裝枯枝敗葉的垃圾桶，然后轉(zhuǎn)過身，只留給她冷硬背影。

夢境帶來的郁悶，竟奇異地消散了，心情由陰轉(zhuǎn)晴，曲鳶好像找到了奇妙的情緒開關(guān)，只要惹他不痛快，那么她就會高興。

她愉悅地回房睡回籠覺。

9點(diǎn)18分，曲鳶補(bǔ)完覺洗漱好下樓吃早餐，擺在餐桌中間的花瓶插了11朵嬌美的紫粉玫瑰花，清香四溢，花瓣上還帶著露珠，應(yīng)該是孫姨剛剛剪下?lián)Q上的。

男人就坐在對面，姿態(tài)閑散，正拿著pad刷財經(jīng)新聞，襯衣?lián)Q過了，短發(fā)微濕，看樣子是洗過澡。往常這個點(diǎn)他早就吃完早餐回書房了，今天刻意等在這兒，明顯是在等她。

孫姨送上根據(jù)她喜好和食量做的早餐，小碗雞湯混沌，山藥紫薯泥和蔬果汁，曲鳶慢悠悠地小口小口吃著，拖延了半個多小時，他眉峰一凜，似是失去耐性：“徐太太。”

本該濃情蜜意的稱呼，從他口中淡淡說出，和叫高特助沒什么區(qū)別，曲鳶放下勺子，故作茫然地問道：“老公，有什么事嗎？”

他開門見山：“既然在外人眼中，我們夫妻恩愛，那么請徐太太時刻牢記自己有夫之婦的身份，和其他男士保持距離，切記交往過密，以免`流言四起，給我造成不必要的困擾。”

？？？

曲鳶聽得云里霧里，她什么時候和其他男士交往過密了？

這些天她深居簡出，除了昨晚的慈善晚宴……可她也只是和鄰座的男士說了幾句話，他在她身上裝了監(jiān)控嗎，怎會如此清楚？

這番話如果換別的男人說出來，那就是打翻了醋壇子，醋意橫生，可徐墨凜怎么可能吃她的醋？無非是她坐著他徐太太的位置，一舉一動關(guān)系到他的顏面罷了。

曲鳶垂睫，醞釀出淺淺水光，杏眸濕漉漉的，又一點(diǎn)點(diǎn)露出嬌羞笑容，情緒恰如其分地層層遞進(jìn)：“真開心老公你會為我吃醋，你出車禍后一直對我不冷不淡的，已經(jīng)好久沒有過這種被在乎的感覺了。”

“我的眼里心里都只有你一個人，從十六歲到現(xiàn)在，我只喜歡你。”她霎時紅了眼眶，定定地看著他，情真意切，仿佛此時跟他對話的，是那個深愛他的曲鳶，嗓音浸著莫名的哀傷，“然而你把我完全忘記了，對我不聞不問，一直拒絕我的靠近。”

“我能理解，現(xiàn)在的我對你來說就是個沒有感情的陌生人，甚至在你的世界里，我是個入侵者。可我哪里做錯了嗎？一覺醒來，整個世界天翻地覆，最親密的愛人突然不記得我了，字字句句，冷漠如刀，一刀刀地往我心尖戳，剜得血肉模糊。”

“老公，”她搖著頭，淚珠晃動，要落不落，“你不能這樣欺負(fù)我的。”

“原來那個疼我，寵我，護(hù)我，深愛我的老公，要是他知道你這樣傷害我，他會多難過，多憤怒？”

“我常常在想，如果出車禍的人是我，該多好？”

熱淚劃臉而過，曲鳶趴到桌上，將臉掩在雙臂間，咳，戲過了……

剛剛說的不算，往后余生，她要平安健康，長命百歲。

從她這個角度，看不到男人的臉，更無從判斷他的反應(yīng)，只覺得四周安靜得過分，曲鳶等了很久很久，窗外豐盛陽光闖入，將室內(nèi)的一切照出清晰輪廓，斜斜光路里，纖塵紛飛。

她等到幾乎要睡過去了，才聽到他低啞的，染著煙意，略顯疲倦的僵硬聲音：“我確實(shí)沒考慮你這方面的感受。”

曲鳶輕輕聳動發(fā)麻的雙肩，安靜等著后文，等了又等，他卻不再說了。

沒了？就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