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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宋頭也不抬,隨口道:妖魔橫行,人間有難,我等修士自然要護衛百姓,來玄澗閣也只是恰好走到這兒,便在這兒待下了。
葉知離接著問:那半佛圣人呢?
徐宋終于認清這盤棋已是回天乏術,嘴巴撇了撇,將棋子扔回罐子里,微微仰著下巴道:你問這個做什么?
葉知離攤手,滿臉坦然:我是聯絡使啊,這是我的任務,姬閣主已經答應我,讓你們配合我了解情況的。
徐宋自然接到了姬踏雪的準允,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重新在凳子上盤了盤腿,打算和葉知離聊天。
葉知離重新給徐宋倒了杯茶,又跑去找來紙筆,這才讓徐宋開始。
半佛圣人很久前就和閣主相識了,后來閣主建立玄澗閣,他是第一個響應的,徐宋撓了撓腦袋,有點不知道還能說什么,憋了許久才道,就,半佛圣人是修真界最厲害的佛修,你曉得伐?我們現在坐的地方,原來叫萬鬼窟,是半佛圣人超度了所有冤魂,這才建起了玄澗閣駐地。
葉知離筆下快而穩,滿紙都是蠅頭小楷,齊整有序,連個涂抹痕跡都不曾有。
見徐宋說完了半佛圣人的故事,他又問道:那黑無常呢?
徐宋瞥了眼葉知離的記錄,心中暗道不愧是來當聯絡使的,這一手好字,下次可以找來寫扁。
他喝了口茶,繼續道:黑無常原是萬鬼窟的老大。說是老大也不盡然,為了保護周遭的百姓,她親身鎮了萬鬼窟近百年,半佛圣人來了才解脫,玄澗閣建起來后,也就跟著加入了玄澗閣。
葉知離在紙上落下最后一筆,從語氣到表情分毫未變:那,元衡劍尊呢。
他作為仙盟的聯絡使,玄澗閣的人員資料自是該記錄在冊,可當提到盛間時,心跳仍是不由自主地漏上一拍。
讓他一時分不清楚,自己今天這一問,究竟是為了什么。
徐宋不知道他心里的彎彎繞,仍像剛才一般回答:大約十來年前吧,妖魔襲擊隔壁的離火洲,姚烏和半佛圣人去幫忙了,結果那是次調虎離山,更多的妖魔從墟水洲這邊的裂隙涌出。
我們艱難抵抗之際,元衡劍尊持劍趕到,將妖魔盡數凍殺,自那之后他便留在了玄澗閣,和我們一起看守墟水洲的裂隙。
葉知離筆下一停,遲疑片刻后問道:元衡劍尊乃是劍道魁首,原鎮守中原腹地,怎么忽地來了墟水洲?
那我哪兒知道啊,劍尊雖然不愛說話,但脾氣挺好的,唯獨從前的事你要是好奇,自己去問試試徐宋正說著,忽地向葉知離身后揮了揮手,盛間,小葉子有事問你!
葉知離僵在當場,墨珠漸漸積于毫尖,顫抖著墜下,在宣紙上暈成雜亂無序的一片。
修士五感遠超常人,盛間此刻又未曾隱藏氣息,他察覺到對方越走越近,做賊似地將筆放回筆架,又扯過一張空白宣紙蓋在那堆亂墨上,這才轉身看去。
盛間一身劍袖束腰的銀白衣袍,擺上的暗紋隨著他動作搖晃,如同陣陣海波,周遭是葉知離聞慣了的檀木香。
這熏香還是當年二人未和離的時候他為盛間選的,一晃這么多年,沒想到竟是不曾被換過。
盛間對徐宋道:姬踏雪找你。
徐宋口中說著好嘞,跳下凳子就往院外跑,風風火火的,一轉眼就沒了蹤影。
葉知離拿過個新茶碗,為盛間斟上杯茶。
他重生前,盛間總有許多事要忙,兩人縱是道侶,有時也要十天半月才能見上一面。
沒想到重生后成了陌生人,倒是見得這么頻繁。
他忍下雜念,對盛間露出一個最合適的表情,開口問道:不知劍尊駕臨寒舍,所謂何事?
盛間沒有立即回答,就那么不帶任何情緒地看了他片刻,才從儲物袋中掏出件東西。
那是柄泛著幽藍光芒的長劍,越向劍尖,光芒越盛,寒意也便越盛,一看就知絕非凡品。
償你。
葉知離了然。
這是在說二人在墟水洲時,盛間將他佩劍折斷一事。
劍尊親自登門致歉,他若是不接,就顯得不知好歹,于是笑道:劍尊有心了,葉某謝過劍尊。
他深知盛間脾性,不愛與人交往多言,倒茶也只是基于客套,想著盛間送完劍就會走,沒想到的對方竟坐了下來。
盛間一撩衣擺,脊背挺直地坐在他對面,片刻沉默過后,忽地出聲問道:你為何會平江雨。
葉知離收劍的動作霎時一抖,差點被劍身割傷。
盛間看見了!
他與妖魔在野外纏斗時,盛間從他身后而來,人未至,劍招先到,他原以為那么遠的距離盛間并未察覺,可現在看來,對方作為一代劍尊,所察所感,實非自己可以想象。
二十年對世人來說是真真實實的歲月,對他來說卻連一場夢都算不上,只是閉眼再睜眼的功夫。
而他與盛間相處太久,那些愛意的消磨,親經的傷害,通通宛在昨日。
一切都是那么近。
近到他根本沒辦法在此刻坦然地面對盛間,也就并不打算向對方坦白自己的身份。
盛間還在等著他的回答。
葉知離又是一笑,帶著些不清不明的歉意,他本就天生一雙無辜的下垂眼,現下更顯真誠:葉某在仙盟的一位師兄也是劍修,他仰慕劍尊已久,經常會模仿劍尊的招式,葉某無事時也跟著學了幾招。
這世上并沒有什么誰的招式唯有誰可用的規矩,只是可能有人私心里會介意,盛間能有大成,心胸自然不窄,是以不在此列。
葉知離心知這點,沒畫蛇添足地加一句僭越了,不然就是嘲盛間小氣。
盛間喝了口茶,眼睫平靜地忽閃著。
正當葉知離松口氣,以為盛間要走時,盛間狀似不經意道:這茶倒是熟悉。
葉知離一顆心再次懸了上來,以往二人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都是他泡茶給盛間喝,盛間又是問劍招,又是刻意提起茶的味道,莫不是發現了什么?
他也端起茶碗抿上一口,待溫度適宜的茶水滾過喉嚨,滑進肺腑,這才穩住心緒,答道:姬閣主送的,或是劍尊從前喝過。
盛間向來沒什么表情,面上還是那副亙古不變的疏離,讓人窺不到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盛間不再說話,葉知離也秉持著多說多錯的原則,一同安靜品茶。
不知過了多久,眼見盛間的茶碗已見了底,出于禮貌,他便提起茶壺,想為對方再添上些,盛間右手一抬,做出了個制止的動作。
這便是要走的意思了。
葉知離因剛才盛間關于茶水的突然一問提起警惕來,見盛間動作也沒有放下心。
果然,盛間再次開口。
只是這次不再是發問,而是解釋。
我來玄澗閣,是為人報仇。
葉知離不解,難道是六羅門的門主死了?
他現在的身份與盛間僅為三面之緣,不好多問,也不愿多問,聞言只是恭維道:劍尊乃是重義之人。
盛間抬眼與他對視,眸同其人,如山如海。
山是險山,難見山頂風貌。
海是遠海,難解海中真意。
葉知離與這雙眼對上過太多次,早已不抱任何癡心妄想。
他表情沒有任何錯處,神情滿是敬佩,似是真把眼前這人當成什么天上有地上無的仁義英雄。
尊重,又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