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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看了我一眼:“別以為他們是什么癡情種,有你,是錦上添花;沒你,也照樣活得挺好。我年輕的時候,不是沒遇到過這類人。當時我沾沾自喜,覺得有人愿意給我一切是因為愛我,聽幾句山盟海誓,就感動得一塌糊涂。其實他在自己承受得起的范圍內(nèi)付出,隨時都能抽身走人,算什么付出所有?”
她難得放平語氣,碰了碰我的臉,淡淡道:“彥彥,感情上我吃了不少虧,不是什么聰明人,唯獨能給你些經(jīng)驗教訓。說給你聽,是想叫我的兒子不要走我的老路,你清楚就好。安德烈……以后你能顧得上,也多照看他一點,不論別的,沖他為你的那份心吧!”
這一番話稱得上情真意切,我順從地應了,媽媽的臉色和緩許多:“我知道你聽話。今天是你生日,有什么喜歡的,媽媽都給你。”
我輕聲道:“我的生日,也是母親受苦的日子,應該由我給你送禮物才對。媽媽,你有什么想要的嗎?”
曾經(jīng)我接到她的電話,小心應答,姿態(tài)卑微,渴求面前這個女人給予一絲母愛的溫度。
我的語氣聽起來溫和又耐心:“媽媽想要什么?”
為什么選在今天見面,為什么她袒露身為人母的心情,為什么我一再重復這個問題,我們對彼此的想法心知肚明。
血淋淋的臍帶兩端連接母與子,這場拉鋸戰(zhàn)里輪到你向我低頭了,許可妍。
“彥彥,我的確有一個要求,你必須答應。”
媽媽揚起下頜,收起柔和神色,恢復了貴婦人的傲慢姿態(tài)。只是再美麗矜貴,也阻擋不了歲月和病痛刻下的細紋。
她與我對視,形狀秀麗的雙眼迸發(fā)出異常光彩,我來不及辨認其中情緒,就被她纖細白皙的手緊緊抓住了肩膀。保養(yǎng)良好的指甲深嵌入皮膚,痛楚令我短促地嘶了一聲。
“無論陸長柏給你多少好處,你不能改他的姓,不能認他做父親!”
媽媽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一字一句,如同挾裹著無限仇恨的淬毒刀刃,逼近我的咽喉:
“即使我死了,你也是我許可妍的兒子,一輩子都是!”
第228章
我推開門,正好看見小汪在餐桌旁忙活。安德烈坐在對面,臉上被面粉蹭得臟兮兮,手里還端著一大碗打發(fā)的奶油。
我錯愕道:“這是?”
“啊,許先生,你今天回得好早。”小汪訕笑著放下蛋糕模具,“這不是,你今天生日,安德烈想做個蛋糕慶祝一下,我給他打下手來著。”
酸澀思緒在胸口泛濫,沖淡了和媽媽見面帶來的沉重心情。我默了幾秒,走近幾步到安德烈身邊,擦去他頰邊面粉:“瞧你弄得,像只小花貓。”
小汪習慣于鼓勵他的任何進步,在旁邊說:“許先生,原本我以為安德烈只能聽懂,沒想到他讀書寫字都沒問題,只是以前沒人跟他天天對話,講得不順。你不在的時候,他就跟我一起練習。這兩天看不出什么,以后肯定會越來越熟練。”
“嗯。”
這聲小小的應答來自我身側(cè)的安德烈。他露出一個笑容,又不好意思似的悄悄瞥了我一眼,見我在看他便立刻低下頭,裝作專心揉面團。
自從誤將藥物當作維生素的混亂一夜后,安德烈與我之間的無形隔閡散了不少,他不復冷淡,只是每每和我對視,總意外的有些害羞。
我挽起襯衫:“到哪步了?我也來幫忙。”
小汪的廚藝不錯,我也學過一些甜品的做法,唯獨安德烈有些生疏。他想擠出奶油裱花,卻控制不好力道,弄得滿桌面都是。
小汪手腳麻利地收拾,安德烈看向自己的手,表情困惑又無措。醫(yī)生說過他用藥過多,神經(jīng)受到強烈刺激和損傷,很可能以后都無法控制手指做好精細動作。
這一點萬不能告訴他,只是那脆弱的模樣實在可憐,我連忙道:“今天的奶油有點稀,不好擠。正巧我不喜歡花里胡哨的裝飾,咱們只需要抹個平面。”
折騰了一回,也算是做出了個品相不錯的鮮奶水果蛋糕。安德烈乖乖坐在我身側(cè),小汪給蛋糕插上蠟燭。
他們買了整整二十七根,將蛋糕表面填得密密實實,看得我感動又好笑:“外面還是白天,吹蠟燭這一遭就免了吧?”
我還沒說完,安德烈起身跑去將客廳落地窗的窗簾拉上,又合住各個房間的房門,屋里瞬間暗了不少。做完這一切,他回到我旁邊的位置,眼巴巴地看著我:“哥哥,可以了。”
我撲哧笑出聲,輕輕掐了下他的臉頰。小汪道:“過生日主要靠氣氛,反正要吹蠟燭,許先生,你干脆許個愿嘛。”
“你們也……太認真了。”
昏暗房間里燭光搖曳,空氣中漂浮著奶油的甜香氣息,有人在我身旁露出期待表情。數(shù)不清有多久沒這樣平淡、溫馨地度過生日——又或許從來沒有。
被這種孩子氣感染,我雖然嘴上說幼稚,卻還是閉上眼睛。
無數(shù)思緒在眼前閃過。我想起自己曾那么瘋狂地追逐家庭,渴望被愛,好像沒有人愛我就要立刻死掉。其實并沒有。所有我得不到的東西根本沒有我以為的那么重要。但是我以前不知道,才會拼了命地伸手去夠,一輩子活得像在不停逃跑,真是累極了。
要是現(xiàn)在遇到十七歲的許俊彥,我就要拍拍對方的肩膀,和自己說一句,不用活得那么辛苦。
真的不用那么辛苦。
回望過去的二十七年,很多人參與進我的人生,他們的臉隱沒在黑暗之中,分不清誰是誰。當時認為永遠不會忘記的東西,美麗也好,丑陋也好,全部一一磨滅。
我睜開雙眼,安德烈的目光恰好和我對上。那雙眼睛依舊明亮,笑容猶如帶著晨露的玫瑰綻放在我面前,嬌艷欲滴,無比動人。
只有趁現(xiàn)在,血緣羈絆化為烏有,愛恨情仇隨著記憶一同被遺失,所有將你困在我身邊的東西,終于盡數(shù)煙消云散。
趁你不愛我,趁分別還不會痛徹心扉。
我不想再做第二次不合格的哥哥。安德烈,如果許下的愿望真能實現(xiàn),你將在遠離這一切的地方得到幸福。
深吸一口氣,吹滅蠟燭的瞬間,我仿佛聽到那一年他在車里對我說的話:
“我們都被困在牢籠里,區(qū)別是你已沒有勇氣逃走。”
我不逃離。我和它對抗到底。
接到楊沉的電話時,我正坐在去宋城住處的車上。
隔板分開前后車座,也不必擔心被司機聽到談話內(nèi)容。我換了個舒服點的姿勢,滑動屏幕:“嗯?”
“許俊彥,生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