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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曉曉站在門口沒動,光是想想便知道這帳篷是屬于誰的,這小東西寧愿回之前那透風的破帳篷也不愿意和連暝一下挨這么近。但烏罕這副模樣,顯然是沒有商量余地的,柳曉曉就站門口,烏罕也不催他,木頭樁子一般站在旁邊,目光看著遠方,漆黑的眸中仿佛盛著夜空。
柳曉曉望著帳篷里,又抬起頭看了看烏罕,頭頂鳳冠發出清脆的流蘇碰撞聲,像是某種樂器,讓烏罕思緒禁不住又拉回了這小東西身上,想把這嬌嬌小小的人抱住不讓他亂動,好好打量一番。
弱小又毫無出彩處的人,好像沒人依附就會立刻死去般,他該是討厭這樣的人的,憑何被擾亂了心?
柳曉曉最終還是一咬牙,走了進去,小臉兒上一副英勇就義的模樣。他剛一走進去,簾子就在身后放下了。
帳篷中比起外面暖和不少,還燃了柳曉曉從未聞見過的西域熏香,那香味并不濃郁,只是很淺淡的香,似乎是有安神的作用,讓柳曉曉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些。他不曉得這香是敬奉西域至高神婆娑神的香,花多少錢都買不到,除了祭祀時,怕是只有連暝有資格隨意把這香當普通的熏香來用。
柳曉曉自然是沒有忘記幾年前剛從江南離開時的想法,想著靠著商隊運輸西域熏香賺上一筆,學著柳隨風開商鋪,不想在面對柳隨風時處于弱勢。
想到這兒,柳曉曉禁不住拿木條撥弄了一下香爐中的白灰,笑了起來。
但他果然是沒什么做生意的天賦,柳隨風把他寵得太好了,吃不得一點兒苦,路上什么都要最好,等到了關城,那銀子只剩一點兒。想著做不成生意,去西域逛逛再回江南也好,卻未想遇上了楚離,糾纏兩年。
不管是柳隨風還是楚離都無法給柳曉曉安全感,究其原因,無非是這小東西也有些自覺,覺自己一無是處,不值得喜歡。他覺是因為他救了柳隨風和楚離,他們才會喜歡他,總是患得患失。就算生氣,也不過是怕受傷,張牙舞爪的想保護自己罷了。
接著又想起任穹弋,這人柳曉曉剛開始是怨的,然這怨在任穹弋倒下的那一刻便消散。柳曉曉自小沒了父母,他自己不覺,但卻總是無意識在向外界尋求愛,來填補雙親的空缺。
任穹弋為他回來,能夠為他而死的那一刻,柳曉曉就像是見到了車禍時把自己護進懷中的母親。
這個人是愛自己的。
這小東西判斷愛與不愛就是這樣簡單粗暴,卻不想想現實里哪兒有那么多生離死別,柳隨風與楚離自是愛他的,愛到骨子里,若是真的要保護他,自然也能為他去死。然而等到人真的永遠消失在他的生命時,他又才會覺這是愛,未免有些病態。
一邊想著過去,一邊無意識地撥弄著手里的香灰。輕飄飄的灰被他撥弄得揚撒在空中,像是飄渺無根的自己。想著想著,忽然一滴水珠落在桌面,浸濕了那一小塊錦布,柳曉曉抬手一抹,才發現面上早已濡濕一片。
在人前的哭泣無非是示弱討好,而一個人時的哭泣才是真正傷心了。
柳曉曉放下手上翻弄香爐的細木,抬手胡亂用袖口擦起眼淚。然而淚珠卻是越滾越多,怎么也擦不完,柳曉曉干脆就呆坐在那兒,望著香灰,由著眼淚淌了滿臉。
烏罕側耳聽著帳篷內的動靜,聽見那偶爾的啜泣聲,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很久以前在關城第一次見這小東西時的場景。他一直藏于暗處,是以柳曉曉不知那時他也在,第一次見這小東西便在哭,被教主嚇到打哭嗝,那可憐兮兮又可愛的模樣讓烏罕難得彎了唇角。
帳篷內的人現在又被惹哭了,烏罕禁不住有些煩惱,一向面無表情的臉上此刻卻眉峰微皺,認認真真地思考那小東西又因為什么在哭。
這小東西怎么這樣嬌氣啊
烏罕低頭握了握手心,指尖各種武器磨出的老繭劃過掌心,望著對比起里面人來說過于粗糙的手出了神。
夜已深,燭淚滴到銀質的燭臺上早已結了厚厚一層,柳曉曉早已困倦。然而只要一想到這帳篷的主人,柳曉曉便強迫自己打起精神來,生怕自己在睡夢中時那人便回了來。雖然醒著也沒有什么用,但至少若是連暝回來,他能立馬知道。柳曉曉一直等到后半夜,等到后來實在太過困倦,竟然趴在桌上睡了去。烏罕一直守在帳外,眼中清明一片,絲毫沒有疲憊之意。
隨著時間過去,天空的顏色逐漸變淺,變淡,云層把天空顏色劃分開,一半是明亮的白,一半是夕陽的橙紅色。天光熹微,烏罕那遙遠的目光忽然收回到近處。
一個模樣約莫十四、五的少年被黑衣的羅剎教奴仆扶著往這邊走來,這少年似乎患有眼疾,以一條白紗遮目,一襲寬松的白衣更顯得瘦弱,海浪般的黑發披散在身后。模樣精致,正是雌雄莫辨的年紀。
烏罕斂下眉眼,在那少年還有十來步遠時便緩緩單膝跪于地面,低著頭。
少年雖不能視物,卻像是能看到烏罕的動作一般,露出一個淺淡的笑,似乎滿意于烏罕的恭敬。待到走到烏罕面前時,少年停下步子,站在烏罕面前輕聲問。
聽說他娶了個男妻?少年聲音如他給人的感覺一般,輕柔但卻不容忽視。
是。烏罕低聲答,垂著頭,整張臉都隱沒在黑暗中,無法看清那面上的表情。
少年面上露出個興味盎然的笑容,那我更該去看看了。
他這樣說著,松開奴仆的手,奴仆會意,把帳篷的簾子掀起,少年穩穩走了進去。奴仆并未跟著一起,然少年卻像是能夠正常視物的普通人一般,繞開擺放的桌椅,一步一步往那傳來淺淡的呼吸聲處走去。
那處呼吸聲輕緩,預示著人正在夢境中,少年坐在桌邊的另一張椅上,饒有興致地憑著自己地想象勾勒人的模樣。
柳曉曉身在一個陌生的地方,覺淺,有人在身邊他睡不踏實。少年還沒坐一會兒,柳曉曉便迷迷糊糊醒了,抬起頭,白生生的額頭上因為一直趴著壓出了紅印兒,可愛的緊。
剛一看見面前坐著的少年,還沒講話呢,便下意識往后一縮,差點兒從椅子上摔下去。后來才看見少年眼上蒙的白紗,似乎是看不見的模樣,又比自己年紀小,柔柔弱弱的模樣,覺自己好像沒必要怕什么,這才把屁股挪回椅子中間去。
吾妻。少年自是聽見剛剛那慌亂的動靜,語氣中含著興味。
柳曉曉沒有聽清,眨巴著眼疑惑道:什么?
少年勾起唇角,緩緩重復。
我說,你是我妻。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文大概兩天一更,然后過幾天寶寶要把另一個文弄一下,到時候會跟大家請個假的,么么
第33章 西域(九)
柳曉曉眨了眨眼, 似乎沒明白過來眼前比自己還要小那么幾歲的少年在說什么。異族人的語言總帶著些卷舌音,是以在講平仄四聲的中原話時總會帶著那么些奇異的腔調,繾綣的尾音在少年語中有些俏皮的意味。
沒有聽到柳曉曉的回應, 卻能感覺到面前人的視線一直聚焦在自己身上, 少年勾著嘴角任由他打量。
柳曉曉分明記得自己要嫁的人是連暝, 可這少年卻能進這帳篷, 模樣認真的也不似在作偽。細看之下,除開那眼上蒙的白紗, 五官與連暝倒是有七八分相似, 只是年齡比起那人來說要小了不少。
該不會是連暝的兄弟吧?
柳曉曉聽過西域共妻的習俗,多在親兄弟間, 此刻這樣一想, 心中便有些悚然。
然而還沒等他思緒漫延到更遠, 便被面上那一陣涼意打斷。少年掌心柔軟,似乎從未拿起過武器,帶著帳外晨露寒意的手掌貼到柳曉曉溫暖的面頰上。
黑白分明的眸中倒映著那越貼越近的精致的容顏, 異族人的五官深邃,鼻梁高挺, 少年湊近,兩人鼻尖幾乎相碰,呼吸交纏在一起。心跳因著驚嚇加快, 惹得呼吸也急促起來, 少年雙手捧著自己妻子的臉,感受到那變化的呼吸頻率, 唇邊笑意加大。
你怕為夫。少年聲音似乎還未進入變聲期,清亮悅耳,他如此陳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