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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白眼狼自然是在罵柳隨風,柳曉曉和柳隨風的關系并不像下人們看到的那樣一個單純接回府中養的花魁。如果要理清這兩人的關系,就得扯到柳曉曉剛穿越過來的時候了。
那時候柳曉曉剛穿越過來,人生地不熟,身上唯一有的東西除了自己那身破衣服,就只有莫名其妙跟著自己穿越過來的項鏈。但古代人又不識貨,那戒指當不出去,就一直留在了他身上。
柳曉曉看上去年齡小,因為沒有錢餓著肚子,就被有心人騙進倌館賣了。不過顯然柳曉曉這小蛀蟲來了古代還是有他的好運氣,那掌事的公子看他長得討喜可人,沒有勉強他,讓他做了個清倌,還特地挑了個丫鬟貼身服侍,那丫鬟就是小桃。
柳曉曉本也沒有什么謀生的一技之長,又不像其他穿越小說的主角左手金手指右手外掛的,想著在倌館里有吃有喝還有錢賺,還挺高興就留下來了。
柳曉曉穿越過來的身體像他原來的身體七八分,只是年齡小了點兒,不過也是十三四歲的樣子了。
那掌事的公子想讓他早點出去賺錢,就先讓人教了他兩首適時坊間流行的小曲兒,白天不開業空閑的時候再讓人教他跳舞。琴棋書畫想短時間精通肯定是不可能的,所以就挑了書法讓他學了點兒皮毛,好歹也拿得出手。
雖然小蛀蟲好吃懶做,智商也沒有和普通人拉開差距,但顯然他的天賦點到了藝術這一塊兒,唱歌跳舞雖然沒學多久,但看起來還是像那么一回事,又因為他模樣長得好,掌事的公子有意捧著他,很快就在坊間小有名氣。
每天就是晚上那么一會兒唱兩首歌,跳兩支舞,也不累,日子過得舒舒服服。但柳曉曉總惦念著自己穿越過來這事,覺得是自己騙人家感情遭了報應,每逢初一就要去城郊的廟里拜一拜,盼著有一天還能穿越回去。
夏季時恰逢北方旱災,沒了收成,有不少人逃荒到南方來。那天是八月初一,柳曉曉照例坐著馬車去廟里燒香,一路透過車簾看到不少衣衫襤褸坐在街邊上的人,好奇問了問是什么人,小桃就跟他解釋是北方逃過來的難民。
柳曉曉想著做些善事說不定比燒香還管用,便伸手出了窗,拋下一串銅板。銅板叮叮當當散了一地,頓時街邊難民哄搶做一窩,其中有個看上去比柳曉曉大不了多少的男孩迅速撿起散在他面前的那幾枚。
那男孩撿完,抬起頭,正好看見那只纖白如玉的手緩緩收回馬車中。那手和他的手截然不同,沒有被太陽曬出來的斑紋,沒有勞作的粗糙,每一寸都像是精心雕琢而成的玉器般,連指甲都泛著花瓣的粉,好看極了,然而他手卻又黑又粗糙,指縫間只有地上的泥土。
珍而重之地把銅板揣到胸口,男孩兒沒有像其他難民一樣往中間哄搶,只是待在原地不知道想了什么,最終拔腿跟上了那輛走得并不快的馬車。
城郊的廟平日里祭拜的人并不多,大約是因為要出城門比較遠的關系,這也是柳曉曉選擇在這里上香的原因,人少。
這個時間段官道上并沒有其他馬車,馬車行走在斑駁樹影中,木輪攆過落葉發出細碎的聲響,單一又重復。
看來今天大約也只有柳曉曉一個香客。
然而在重復的車輪聲中,混進了不易聽出的凌亂的腳步聲。
小桃從車窗往后一看,公子,有個小孩兒跟著我們呢。
柳曉曉聽了這話抬手掀開左手邊的車簾,探頭出去往后一看,看見是難民,有些疑惑,想著是不是還要些錢,便又拋了幾枚銅板過去,扭頭不再看。
男孩抿著嘴,沉默地蹲下身撿起柳曉曉扔下的幾枚銅板揣到胸口,卻仍舊跟著馬車走。
公子,他還跟著咱們呢!走了一會兒,小桃又往后看了眼,驚奇地發現那男孩還跟在馬車后面。
正好是午間時分,到了小蛀蟲的午休時間,柳曉曉有些犯困了,閉上眼,那就由他跟著。
看他要睡了,小桃便不再說話,拿起一旁的團扇給自家公子扇風,只是偶爾回過頭看,看見那男孩還跟在后邊,也不說話,于是耳邊便又只剩下車輪與遠處的腳步聲,柳曉曉聽著這樣的聲音,沉沉睡去。
那是柳隨風第一次看見柳曉曉,粉雕玉琢的少年探頭探腦地從馬車里望向他,像是菩薩面前的小童子一樣可愛,那雙眼睛像是閃爍著星星點點的光,令人目眩神迷。
然而彼時他們一個是路過的高高在上的施予者,一個是卑微到塵土里的乞丐。或許從一開始見面兩人的身份就定下了日后的關系,一個沒心沒肺,一個愛人愛到骨子里,恨不得造個金籠子把人永永遠遠地藏起來。
第3章 江南(三)
柳曉曉這小蛀蟲忘性大,睡了一覺起來就把之前跟在馬車后面跑的小乞丐給忘了。小桃扶著人下了馬車,往后望了一眼,看見后面空無一人。小桃也想不起來小乞丐是什么時候不見的,想著應該是路上跑累了就沒跟著了,便也沒再提起。
柳曉曉一向都是一個人進廟里上香,因為覺著一個人去總要顯得誠心一點兒,小桃和車夫都等在門口。這廟小,也沒什么人來,馬車就停在門口也不妨事。
小桃和車夫卻都沒想到那本以為沒跟上來的小乞丐悄悄躲在樹后邊兒,灰塵掩蓋住他通紅的臉,亂蓬蓬的發后面一雙漂亮的眼睛閃著光,偷摸望向那小仙童般的少年。
正值夏季,萬物生長,廟院兒里那顆幾個成年人合抱那樣粗的古樹也正是枝繁葉茂的時候,上面掛滿的祈福紅綢隨著風搖晃,樹木早已高過圍墻,投下的陰影蔓延到墻外。
站在遠處,那紅綢飄揚,一縷陽光透過樹葉間的縫隙,正好投影在那剛下馬車的少年身上,漂亮得不像話。明明年紀相仿,卻仿佛是兩個世界的人。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不公平。
小乞丐想,攥緊了手中的小刀。
公子路上小心。小桃把裝著銀兩的荷包遞給柳曉曉,又掏出手帕來把自家公子額上的薄汗擦了,衣服的皺褶理平,這才退開身。
柳曉曉應了一聲,走進廟里。進入祠堂還要走上那么一段路,腳下的青石板顯得有些年代久遠,破碎的石縫間甚至冒出些生命力頑強的雜草,道路兩旁是遮陰避涼的樹木。
這段路不算長卻也不算短,耳邊是悠悠蟬鳴,帶著夏天的氣息,鼻尖忽聞異香,緊接著眼前飛過簌簌花瓣,柳曉曉停下腳步抬手接住一片,嫩白的花瓣躺在他手心。
就在他停下來那一瞬,更多的花瓣飛過他眼前,然而身旁無風,柳曉曉抬起頭。眼前閃過一個黑影,然而一個白色的東西比那黑影更快地落在地上,柳曉曉下意識蹲下身去接。
落在手心里的是一塊兒很小很小的饅頭,還散發著些許餿味。
藏在亂發后的眼看著少年毫無保留展露的后背,瘦弱的手高高舉起刀。
然而就在刀即將要揮下時,低著腦袋的小少年抬起頭,小乞丐慌忙把拿著刀的手背在身后。
你就吃這個呀?柳曉曉一邊兒站起身一邊兒問,見小乞丐不吭聲,柳曉曉把餿饅頭扔到地上,這個不能吃。
小乞丐攥緊背后的刀。
富人就是這樣,永遠不懂就算是一塊兒餿了的饅頭對于連溫飽也無法滿足他們有什么意義,做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虛偽又惡心。
背在背后的手越攥越緊,鐵銹都粘在了皮膚上,眼中的血絲越發濃厚。然而就在他要動手時,面前忽然出現一只白嫩嫩的小手,手心里躺著一塊兒精致的小點心。
他一愣,抬頭,面前的小少年一副心疼的模樣,饞兮兮地望著手里的點心,這是我背著小桃偷偷藏的,就當賠你的饅頭了。
到底還是嘴硬心軟的小東西。
這是,什么意思?
小乞丐猶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