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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了, 我自己能起來。我想讓自己的語氣聽上去冷硬,可話出口,卻不知為何如同帶了點商量的語氣一般, 每個字都顯得溫吞。
陸召眉眼一彎, 應聲說好。他把輪椅推到我手邊,而后學著李響的模樣,跪立在我前方,雙手虛虛地攏過來, 但并不過分靠近。
這也讓我后知后覺地發現,陸召似是學會了后退。不再強硬地不管不顧我的意愿, 那么直接地要來抱我來幫我。他會喊我慢慢來。就如同他在嘗試著陪我一起面對我無法掌控的身體, 陪我一遍遍經歷失敗的磋磨,等著我、守著我。
上一次從他車上下來便是如此。
而今次,哪怕我的腿在中途歪斜,帶著我重新摔坐回地墊上,他手已經伸到了我的腿邊, 也會猛然停住, 如想起什么一般,指尖一蜷,訕訕收回手去。
這一刻,我那么清晰地感受到了他的小心翼翼。
小心點。他擰眉抬起視線后, 微微一怔笑問道:看著我做什么?
我偏頭斷開了與他視線的勾連,垂著頭抱膝坐著,另一手還反握著輪椅的轉移把手, 不肯松。
片刻過后,陸召的手輕柔地蓋在我的發頂,小幅度地揉了揉, 你再露出這么難過的表情,我就要忍不住抱你了。
我擺頭甩掉,反駁道:我沒有!
我是真的沒有因為自己反復掙扎卻回不到輪椅上而難過。這種失落的情緒在我剛癱瘓的時候,才翻涌得最是猛烈。幾乎將我的世界席卷成了殘垣廢墟。
遍地狼藉。
每一件看似平常的小事,我都得從頭開始學。學著坐,學著翻身,學著自己爬上輪椅,給自己換衣服時能在床上扭成一條蟲,換個褲子能往前栽下輪椅。
我無法適應從站著到坐著的高度轉變,也總是忘記和所有東西之間隔著一架輪椅的寬度。而因下半身連帶腰腹都無法發力,就連最基本的洗漱,我都需要整個撲在盥洗臺上。
姿勢狼狽又可笑。
所有的這些都如一把鈍刀,生劈在我脊骨上。沒有那么疼,但一下一下鑿磨著,留下不可磨滅的細小毛痕。
滿布在我每一寸的骨骼里。
我僅存的那點力氣全都花在了轉移上,坐進車里后,累得再懶得動一下。陸召往我身上蓋了件外套,睡會。語氣里沒多少商量在里頭,這個點路上會堵,你休息下。
我闔上眼,將話題拉回了最一開始的地方,問道:除了李響,還有誰?
陸召大概是一下沒反應過來,隔了幾秒才道:沒了。
陸總人不在,手倒是伸得挺長。面對我的嘲諷,陸召沒有出聲。陸總這么做是為了什么?是派個人來替你看看,我沒了你之后過得有糟?還是來看看,我和我這殘破的身體
裴修然。他沉下聲打斷。我睜眼,冷冷看過去,他卻帶著滿臉無奈與我對視,你腦子里面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拜托李響過來,是因為聽老高說你復健情況并不理想。陸召解釋道,李響對
哦,對,我笑了一聲,不止李響,還有老高。
陸召長出了一口氣,打燈變道,然后猝不及防停靠在了路邊。他擰身過來,單手支在我的座椅上,將我圈住。一雙淺色的眸子強行碰撞在我的視線里,整個人貼向我。
裴修然,我做這些,是因為我當時的無能,沒法自己守著你,所以才拜托這個拜托那個。陸召每說一個字就欺近得更多一分,因為知道你的性子,知道你哪怕面上裝得好,心里也一定爛成了泥,怕你不想活,所以拜托老高拽著你拉著你看著你。
他的呼吸打在了我的唇尖,也因為你明明在能恢復得更好的情況下,卻不配合復健師復健,所以才拜托了李響。想讓李響用他的經驗幫你,好讓你少吃點苦,少疼一些。
裴修然,別把我想得這么壞行不行?陸召的手忽然落在了我的臉頰,我能明顯感覺到他指尖的顫抖,也別拿你自己來攻擊我了好不好?
求你了。陸召輕聲,頭微微垂著,幾乎碰到我的肩角,留條命給我吧,我快被你心疼死了。
我虎視眈眈地盯著那些看過來的行人,感受到他們微妙的眼神后,只覺一股血燒到了脖頸,咬牙怒道:陸召,這是在馬路邊!
剛才在賣慘的陸召一下就笑了出來,彎著他的桃花眼道:路邊挺好的你不覺得嗎?你一害羞,就會老實很多。說著,用唇輕貼了一下我發燙的耳尖,他的唇微涼,一觸即離。
裴修然,你耳朵紅了他把最后兩個字化作了氣音咬在唇齒間,曖昧得讓我愈發氣血上涌。
閉嘴!
他哼笑一聲,坐正了身體,重新握住了方向盤。
那一夜,我夢里全都是陸召,我好似化作了他的背后靈,陪他經歷了很多瞬間。場景不斷地在切換,我看著他不知道因為什么事在憤怒咆哮,看著他自己躲在黑暗的屋里痛苦發泄,將自己弄得不成人樣。也看著他為了見什么人,跑得跌跌撞撞,雪花落在他的肩頭,打濕了那兒的衣衫。
可醒來,我卻怎么都想不起這些夢的細節。
而自那天之后,我便沒見過陸召了,過了一周平靜且安靜的日子。時間好像回到了從前,讓我恍然覺得陸召的出現,是我的一個夢。
是躺在病床上那一年,我的那些不甘、痛苦、無助和害怕的負面情緒,幻化成的一個夢。
但這個自我欺騙,被真實站在我面前的洛丘河給打破了。
裴老師,下午好。洛丘河畢恭畢敬,我來接您去復健。
?我深吸一口氣,盡量控制著被氣到抽動的嘴角。這陰魂不散的陸召!回去告訴陸召,我能自己去。犯不著他為我、操、這、個、心!
陸總出差去了,這一個月怕是回不來。聽到這個好消息,我頓時氣消了一半。但洛丘河接著的話卻不那么中聽。他說:所以之后這一個月,會由我來接送您去復健。裴老師,我們能走了嗎?
很好這小兔崽一根筋,一點兒都沒把我的話聽進去!
三周后,我更是被迫從老高嘴里聽到了陸召的新動態。這人開完了會拉著我的輪椅不讓走,一臉八卦地道:誒誒誒,你說上城怎么忽然愿意幫新飛集團抗壓了?
我冷著臉:你看我像是知道的樣子?
陸召是不是這幾周都沒回去?
他這話問的,就像我和陸召住一起一樣,自然到讓我無言以對。你要關心陸召,可以直接跟他聯系。你們不是關系密切嗎?
老高瞇著他的小眼睛連連搖頭,嘖裴修然,聊天就聊天,你怎么又開嘲諷?
因為我不想聊!是你看不出來,還是我表現得不夠明顯?
誒不是,老高軟下了態度,這不我也沒人能嘮了嗎?何況你是陸召的前男友,他又正在
啪我一巴掌拍在輪椅扶手上,沖他歪頭滿懷敵意地挑了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