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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話被直截了當地堵回來,叫已經習慣了在謝府中說一不二的謝老夫人有些難堪。可到底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不過一瞬她便調整好了情緒,和顏悅色地說道:“你生母為咱們謝家開枝散葉,她雖沒能給我敬茶,卻也算是我半個兒媳,關起門來都是一家人,怎么能說是費心呢。”
她說得情真意切,可在座的謝時、謝鸞父子倆卻是不約而同地微變了臉色。正要開口說些什么,又叫老夫人的一個眼神硬生生地止住了話頭。
“祖母這話,”謝蘊眼尾微斜,不知是不是他們的錯覺,那雙貫是漠然的桃花眼中似乎泛著一層瀲滟,“過于玩笑了。”
他將手中一口沒喝的茶盞放到一側,起身道:“請祖母吩咐開宗祠。”
竟是不容置喙的模樣。
“你妄想!”
一聲厲喝劃破了屋內本就不太溫和的氣氛,謝蘊望向那名氣得渾身發抖的女子,緩緩行禮:“母親。”
康氏能忍到現在才出聲,已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方才四目相對的瞬間,他從她的目光中看到了許多。唯一不變的,是那份深入骨髓的恨意。
自他們第一次相見,他就知道,他的這位嫡母對他除了恨沒有別的情緒。
“我告訴你,她傅雪枝這輩子都是個上不得臺面的妾!她生前是我的奴婢,要給我端茶送水,死了也要低我一頭。哪怕我死了,我的牌位也會永遠壓在她上頭!你想要她光明正大吃子孫后代的香火?你休想!”
康氏卻是一副全然不顧的樣子,指著謝蘊厲聲道,“你娘、還有你,這輩子,都別想壓我一頭!”
“娘,您冷靜些,二……溫瑜他不是這個意思。”謝鸞暗暗心驚,也顧不得什么禮數,上前扶了康氏的肩膀低聲勸著,側臉一個勁地朝謝蘊使眼色,“溫瑜你說呢?”
謝蘊直起身子,面色沉靜如水:“沒了娘親這根眼中釘,母親應當能更快活些。”
“快活?!”康氏猛一拔高嗓音,“你死了我才能快活!你這輩子都像灘淤泥伏在我的腳底,我才能快活!”
“夠了!”謝時壓低了的嗓音中滿是怒氣,“瞧瞧你像是個什么樣子!”
謝鸞咬了咬牙,附身在康氏耳邊道:“殿下還看著呢,您失儀了。”
原本還想說些什么的康氏霎時間沒了聲音,甚至于,連她眸中的光也在聽見謝鸞說到“殿下”二字時盡數消失。
大怒大悲之下,康氏的神色有些木然,只得呆呆地任由兒子動作輕柔地將她指向謝蘊的手放下,靠在他的肩膀上默默垂淚。
謝時看著這一場鬧劇,狠狠地閉了下眼睛,起身向趙曦月告罪:“拙荊失儀,罪臣愿代妻受過,還請殿下息怒。”
趙曦月半垂著眸盯住了懷里的手爐,仿佛上面的圖案里有什么難以解開的謎團,淡然道:“這是謝大人的家務事,同本宮有什么干系。”
謝時一梗,一時間竟不知如何作答。
趙曦月說得沒錯,這事由始至終,說到底,還是他們謝家的家事。可若真的只是謝家的家事,她坐在此處又算是什么呢?
趙曦月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謝大人還是快些安置好自己的家事吧,不用理會本宮。”
謝蘊自進門起就沒變化的眉頭微蹙了一下,上前朝她探出一只手,輕聲道:“微臣陪殿下回宮。”
趙曦月一愣:“那溫瑜哥哥的事……”
“改日再說。”他回答的毫不猶豫。
所以他才不愿她陪著自己一起來。
謝家是什么樣子他再清楚不過,正如建德帝所說的,表面花團錦簇,實則一團麻亂。他的糯糯是千嬌萬寵地給慣大的,不應當瞧見這些糟污事。
趙曦月沉默了下來,想笑,扯了扯嘴角,卻沒能笑出來。
只輕輕搖了搖頭,起身卻走到了康氏的面前,聲音輕柔地出乎所有人意料。
她握住了康氏的手,將手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問道:“謝夫人,您累嗎?”
將自己的余生都陷在仇恨之中,不得紓解。看不見兒子,看不見丈夫,甚至連自己都看不見了。一遍一遍地,只想著那個已經遙不可及的人。
不累嗎?
她記得,她似乎也曾經這樣,為了一個遙不可及的身影,賠上了自己的一生。
康氏被她問得有些怔忡,抬眼望去,卻沉入了一片憐憫的海洋。沉到深處,便是一望無際的悲傷,一直沉到了她的心底。
悲悸地無以復加。
“殿下,我放不下,放不下啊……”
被兩個曾經最信任的人背叛,這樣的痛苦與絕望,足足糾纏了她二十年。叫她如何放得下,又怎么放得下?
話到了盡頭,失聲痛哭。
聽著她的哭聲,趙曦月微抿了抿嘴角,目光在謝老夫人、謝時、謝鸞身上轉過。他們都望著伏在謝鸞懷里痛哭的康氏,無奈,卻又夾雜著幾許悲傷。
只有謝蘊,不遠不近地站在她身側,靜靜地看著她。
趙曦月壓在心頭的石頭忽然落了地,她站直了身子轉身走到謝蘊面前,微笑道:“咱們回去吧。”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寫得有點亂,謝家的線收起來比較雜,只能一點點收了_(:3」∠)_
第八十八章
天上又飄起了雪,?落在地面上還沒來得及化開便被新的潔白覆蓋,叫車輪碾出吱吱的聲音。
趙曦月此次出來算是微服,并沒有坐她公主的玉輦。她來時不聲不響,?離去時也沒有什么動靜,連個送她出正門的人都沒有,?一行人登上馬車,便靜靜地走了。
“殿下,?您在謝府進了不少點心,?要不喝點茶解解膩吧。”青佩覷著趙曦月,小心翼翼地問到。
在謝府時還沒什么,?上了車之后便一聲不吭地望著窗外發呆,著實不是趙曦月一貫的風格。她又不像行露那般了解公主的心思,?只得小心伺候著,?免得自己說錯了話,?惹了公主心煩。
見趙曦月沒有回應,?她遲疑了片刻,?正想問問是否要“順路”去趟書局,?卻叫謝蘊的一個眼神止住了話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