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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傅元青說,“你回值房吧。若有事我差人去喚你。”
“是。”曹半安有些擔憂,卻還是聽了令,安靜退出了養心殿。
傅元青入養心殿。
這一次,距離他上次離開,已經有十五天。是開春以來最長的一次。當時在東暖閣發生的事情還歷歷在目。
這會兒太陽西照,光影從他背后照入中正大殿,里面香爐正焚香,香薰過的各類家具帶著一種沉暮的氣息,與被宮人們擦拭得锃亮的各類寶器放在一起。
這里供奉了一代又一代的大端朝帝王。
來這里的每一個人,都帶著自己的目的。
欲念被衣冠遮掩的嚴嚴實實,卻在數百年的時間里,緩緩滲透了這里的所有一切。于是再道貌盎然的言辭都無法遮蓋內心的那些經營算計,都在這恢宏的大殿內展露無疑。
很奇怪。
這里本應該是最莊嚴肅穆的地方。
可是偏偏流露出歲月的痕跡,又年輕又蒼老。
攜帶著即將無法遮掩的愛欲和扭曲。
向著傅元青撲面而來。
*
少帝與十五日前也沒什么不同,身形看起來有些消瘦和憔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沒在東暖閣,這會兒他移駕西暖閣,陰沉著臉,正在翻閱廖隨堂剛送過來的奏本。
“起來吧。”少帝又翻開下一本,冷淡道,“你在太后那里瞧見自己推舉的皇后人選了?”
“是。庚家小姐也在場。”
“怎么樣?滿意嗎?”
傅元青猶豫了一下,答道:“庚小姐為人善良溫和,舉止大氣有風度。有其兄風骨。”
少帝手里那奏表啪的一聲合上,陰陽怪氣問他:“看來傅二公子是看上了庚琴。待她入宮后,這宮中孤冷,正好安排你去與皇后對食,如何?”
傅元青跪地:“奴婢不敢。陛下謹言。”
“還是你更喜歡陳景這樣的。”少帝又問。“你喜歡男人,多過女人。是不是?”
傅元青垂首:“陛下……”
少帝沒打算聽他應對,他又繼續去翻奏本。
“奏表,請安折子,奏本……看這個……都察院上的《閣臣廷推折》。”他攤開來道,“臣等聞內閣輔臣缺,遂舉薦推之,在京官員逐一梳查。唯刑部侍郎嚴吉帆操守合一,眾望所歸,遂推之。伏請圣裁。”
少帝讀到這里,冷笑:“圣裁。都察院總憲喻懷慕原來就是從工部出來的,是於閣老的學生。這究竟是請朕裁定嚴吉帆,還是已內定給朕個面子過過眼。”
他把《閣臣廷推折》扔到遠處角落,這才抬頭看跪地請安的傅元青。
眼神里神情復雜,說不出是什么意味。
只是傅元青看不到。
“外面是誰在?”少帝問。
“是翰林院鄧掌院,及翰林院中侍讀、侍郎數人。”傅元青回道。
“好哇,鄧譞也是於閭丘關門弟子吧?”少帝笑了,“於閣老這正是將自己家底兒都供了出來啊。兩個弟子開山,一邊兒斥責皇帝不忠不孝,一邊兒吹捧嚴吉帆,著急把嚴大司寇【注1】塞入內閣。你說他這算不算是猖狂肆意?比你傅掌印一手遮天遜色幾分?”
傅元青決定忽視少帝的怒言,直切主題:“盧學貞奏本之事,奴婢已知曉。鄧譞又上了聯名奏本,主子可先閱覽再定奪。”
少帝翻了翻,找到了那本厚實的奏本:“是這個吧?”
傅元青看了一眼,上面有鄧譞的私印,遂道:“應該是了。”
少帝抬手便撕成幾半,打開香爐蓋子,扔進去燒了個精光。
傅元青:“……”
“還用看嗎?”少帝道,“上面的狗屁言論,朕都能猜到。六親不認,不守孝道。禽獸尚且知道舐犢之恩,皇帝卻枉顧人倫,太后增個徽號怎么了,多加幾個字而已,竟然吝嗇不給。還任用浦穎這般不守喪禮的大臣入閣。簡直昏庸堪比商紂,社稷傾覆,我端亡矣!”
少帝說話陰陽怪氣的,處處頂著來。
傅元青不知道怎么回話了,然而與皇帝應對,不可不回話,他想了半天謹慎道:“鄧掌院才華橫溢,于朝政卓有見地,在朝中與諸位大臣深交甚廣。如今其有怨言,恐牽扯奇多。主子請他入養心殿,應其問詢,禮賢良臣,君臣和美,此事便大事化小,消磨殆盡了。”
“朕聽聞,鄧譞當年與京城四閑齊名。”少帝道,“可才華短你笑閑幾分。你二人同入翰林院,你為翰林編修時,他不過是個庶吉士。要不是你家遭難,翰林院掌院學士這個位置輪得到他?他善妒,對你多有微詞。你籍沒入宮后,他沒少編排你壞話。你還這么維護他?”
“主子,奴婢維護的不是鄧譞。”傅元青道,“奴婢維護的是江山社稷。”
江山社稷四個字,這會兒聽起來,從未有過的刺耳。
少帝心頭酸楚,過了好一會兒才能撐著咬牙道:“不見!”
“主子……”傅元青還欲再勸。
就在此時,殿外鄧譞高聲道:“陛下真不愿見臣等嗎?陛下一刻不見,臣就等一刻,陛下一日不見,臣就等一日。陛下若鐵了心要回避臣子奏請,臣等就在此地坐死,博個千古直臣的名聲!”
煽風點火火焰高。
傅元青頓時頭痛欲裂。
果不其然,少帝當場震怒。